第4章 火星上的人类学家(2)
当我在伦敦见到弗利思博士时,我们详谈了这些话题。我说我一定要拜访一位她见过的极为杰出的自闭症患者——跟她共度一段时间,去看看她在工作和家庭中的状态。“去见谭普吧。”当我要离开她的办公室时,弗利思博士对我说。
自闭症动物学家
我当然听说过谭普·格兰丁——每个对自闭症感兴趣的人都听说过她。1986年她的自传《蜕变:一个公认的自闭症患者》问世时我还读过。初读这本书,我不禁产生怀疑;当时人们普遍认为自闭症的头脑不能自知并知人,从而最终达到真正的内省和反省的。一个自闭症患者怎么会写出一部自传呢?这明显就是一种矛盾。当我注意到这本书是她与一位记者共同撰写的时候,我怀疑该书那些出人意料的绝佳文字——其连贯性、尖锐性和通篇看来“正常”的口吻——是不是真正出自她的笔端。我对于谭普的书或者说对于全部自闭症患者自传的怀疑一直挥之不去,但是读谭普的论文(以及许多她的自传文章)时,我感受到的细致、一致性和直率改变了我的看法。
读过她的自传和文章,人们会发觉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是多么奇怪、多么与众不同、被正常人群排斥得多远。6个月时,在母亲的怀里她就已经很健硕了,10个月的时候“像一只受困的动物”那样撕咬她的母亲,在这样的情况下,正常的接触已经不可能。谭普将她的世界描述为一种情感的歇斯底里,有时感官功能被提升到极度痛苦的程度(如果抑制的话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提到她的耳朵,两三岁的时候耳朵就像无助的扩音器,无论什么内容它都会以最大的音量传输——她的所有感官能力都缺乏控制。她对香味有着浓厚的兴趣,嗅觉十分发达。她控制不了自己骤然间的冲动,当挫败感袭来时,她就会暴怒。她不能理解人类关系中正常的惯例与规则。她时不时地发怒,难以捉摸,生活在一个完全失去控制的混乱的世界中。在3岁的时候,她变得颓废而暴力:
正常的孩子用泥巴捏各种东西,而我用自己的粪便,还把我的成果扔得满屋都是。我把拼图放到嘴里嚼,还把纸浆吐到地板上。我脾气暴躁,感到挫败时我会扔掉手边的任何东西——珍贵的花瓶或者残余的粪便。我不停地尖叫……
但是,就像其他很多患自闭症的孩子一样,她也迅速掌握了集中精神的巨大能力;精神的巨大选择力为她在混乱和**中创造了一个平静有序的世界,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天地。“我可以坐在海边用几个小时堆沙山,任沙子在我的指间滑落。”她写道,“每粒沙子都能引起我的兴趣,仿佛我是一个正在通过显微镜观察事物的科学家。其他时间我会审视我手指上的每条纹路,沿着其中一条观察,仿佛它是地图上的一条路。”她会旋转自己或者旋转一枚硬币,全神贯注到对周围的事物全然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我周围的人都变成透明的了……即便是突然间的一声巨响也不能把我从我的世界中惊醒。”(不知道这种精力的过度集中——一种强烈然而有限的精力——是自闭症的一种主要现象还是对大量过分强烈、难以抑制的感情的反应或适应。类似的精力过度集中有时也是图雷特综合征的常见症状。)
3岁的时候,谭普被带去看神经专科医师,并被诊断为自闭症。这预示着终身的制度化训练在所难免,尤其是在这个年龄还不会讲话更是危险的征兆。
我一直想知道她是怎样从这个令人难以理解的掺杂着混乱、病态的注意力、冷漠和暴力的童年中摆脱出来——这种狂暴而绝望的状态使得3岁的她不得不面对制度化的训练——从而成为一名我将要看到的成功的生物学家和工程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