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外科医生的完美生活(2)
喝了咖啡、吃了松饼后,我们去外科门诊部,那儿有6个病人在等贝内特诊治。第一位是班夫来的导游,穿着格子衬衫、紧身牛仔裤,戴着牛仔帽,打扮很西部。他骑马时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得了巨型胰腺假囊肿。贝内特询问他的病情,这个人说肿块正在变小。他轻轻地对其腹部隆起的肿块进行了触诊,然后去察看了一下放射科医生拍的片子,片子也表明肿块在变小。他回来安慰病人:“肿块在变小。因为它情况很好,正在自己收缩,所以你完全不用手术了。你可以回去骑马了。一个月以后再回来复诊。”这个导游很开心,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后来我和放射科医生谈过话,那个医生说:“贝内特不仅是个医病高手,还是我见过的最有同情心的外科大夫。”
下一个病人是个壮实的女人,她臀部长了个胎记瘤,需要一定程度的切除。贝内特戴上了消过毒的手套,但无菌区的限制似乎激发了他的病:他已经消过毒的戴着手套的右手会突然伸向左胳膊没戴手套、也没清洗过的有点脏的部分。病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我在想她究竟怎么看待贝内特古怪的抽搐和手突然的抖动呢?她本应该很震惊,但她没有,也许她的家庭医生已经让她做好思想准备了,他一定对她说:“你需要一个小手术,我推荐贝内特医生,他是个很棒的外科大夫。我还得告诉你他有时会做一些奇怪的举动或发出奇怪的声音,因为他得了一种叫图雷特综合征的病。但是别担心,这没有关系,不会影响他的手术。”
现在,“准备活动”结束了,贝内特开始认真工作了。他先用消过毒的碘酒擦拭患者臀部,然后为其局部麻醉,在这过程中双手操作相当稳当。但是动作的节奏一被打断片刻,他就会再要些局部麻醉剂,护士就会拿出小瓶为他把注射器填满,这期间他就又会产生**,想要触摸什么似的。护士对之泰然自若,她以前就见过贝内特这样,也知道他不会真的**而把手套弄脏。之后,他双手稳稳地在肿瘤上距离每边都是一英寸的地方切了一个椭圆形的切口,然后在40秒之内就把它拿掉了,清理出一大堆巴西坚果状的脂肪和外皮。然后,他告诉大家“切掉了”,接着,他又非常迅速而灵活地缝合伤口,并在每一针尼龙线的针脚处都打上五个匀称的结。病人扭过身子看着他缝合伤口,打趣道:“你在家包揽了所有的针线活儿吗?”
贝内特大笑:“是啊,除了缝袜子,针线活儿都是我干。不过这年头我家没人补袜子了。”
她又看了一眼,赞叹道:“你的缝纫技术真不错!”
整个手术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贝内特喊道:“结束了!这就是我们取出来的。”他把取出的那团肉给她看。
“啊!”她惊叫起来,吓得浑身一抖,“别给我看,但是无论如何也要谢谢你!”
从头至尾一切看起来都相当专业,除了他的**和要摸东西的冲动之外,看不出来贝内特有图雷特综合征,但是我不能理解贝内特把切除的肿瘤拿给病人看这一行为。一个人可能会给病人看胆结石,但是怎么会给别人看一团血淋淋的丑陋的脂肪和肉呢?很显然,病人不想看,但是贝内特想让她看。我很想知道这种冲动是否也是图雷特综合征要求严谨精确的一部分表现,是否这也是出于他希望凡事都被看到、都被了解的需要。接下来发生的事也让我产生相同想法。当时他要把一个T型管插进一个老妇人的胆管,他挥舞着那个管子,竭尽全力向老人详尽解释原理,老人说道:“我不想知道这些,快点儿接着插吧。”
眼前是充满了强迫性的图雷特综合征患者贝内特呢,还是在解剖学讲座上的教授贝内特(他每周在卡尔加里进行解剖学讲座)?这仅仅是他小心和忧虑的表现吗?也许他想象中所有病人都和他一样有好奇心,喜欢细节?无疑有些病人会这样,但显然眼前这些病人并非如此。
接下来还得给冗长的门诊名单上的病人看病。贝内特很明显是个受欢迎的外科大夫,他快速灵活地为每一位病人看病或手术,精神专注,病人一看就知道他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他们忘了刚才医生还有别的病人,自己还在候诊;也忘了现在还有别人仍然在等;他们就是觉得对贝内特来说,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病人。
我一直在想,这位外科医生的生活如此愉快而真实,和他人,尤其是门诊病人的关系如此友好而直接。这种即时的关系、即时的工作、即时的结果、即时的满足,要比内科医生特别是神经学专家(像我)的情形要直接得多。我想到了我的妈妈,她也曾如此享受过作为一名外科医生的生活;我也想到了自己曾那么喜欢坐在她的外科门诊候诊队列中。我自己不可能成为一个外科医生了,因为在这方面我笨得不可救药,不过我早在孩童时期就开始热爱外科医生的生活,喜欢看外科医生工作。先前这种热爱、这种愉快几乎忘却了,但是在我观察贝内特和他的病人时却又强烈地回忆起来了。这使我不仅仅只想成为一名旁观者,而是想要做些什么:比如帮忙拿着牵引器,或以某种方式参与手术。
贝内特最后一个病人是位年轻的机械师,他得了巨型神经纤维瘤——一种有时会癌变的异常疾病,患病后会产生巨大的褐色肿块,从皮肤表皮突起,整个人看上去极为古怪。他的胸前长出一团巨大的像围裙那样的东西,大到他可以把它向上抬盖住脑袋,重到让他身体总是向前倾。几周前贝内特用高超的技术把这个肿块摘除了,那可是个大手术。现在他正在检查另一个从肩膀长出的大肿块和腹股沟及腋下褐色的下垂的肿瘤。我很欣慰他没有在手术拆线时发病说出“丑陋”(那是他经常**着说的一个词),我担心这个词一旦大声说出会造成不良后果,尽管其实没什么,它就是贝内特平常的口头禅而已。庆幸的是贝内特没说“丑陋”,也没说其他的口头禅,直到他检查患者背部下垂物时,不小心说出了“丑……”,但是这个词的尾音被他机智地略去了。后来我了解到这并非有意的克制,因为对这些口头禅贝内特并没有外显记忆,因而也就谈不上有意识的控制,在我看来,如果不是意识那就一定是他身处工作时潜意识中的关怀和智慧在发挥作用。“多好的年轻人,”我们往外走时贝内特说,“虽然生了这样的病也不会自惭形秽,而是开朗活泼,性格很好。大多数得了这病的人都会自我封闭的。”我不自觉地想到,其实这话放在他自己身上也很合适。很多图雷特综合征病人都会极度痛苦、自惭形秽、行为退缩继而封闭自己,但是贝内特没有。他与之抗争,最终挺过来了,勇敢地面对人生、面对人群、面对外人看来他不可能胜任的工作。我想,他所有的病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点,这也是他们如此信任他的一个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