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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宁愿再度失明的人(1)

1991年10月初,我接到中西部一个退休牧师的电话,告诉我有关他女儿未婚夫的事情:那个男人叫维吉尔,50岁,幼年起就几乎失明,有严重的白内障,而且据说还患有色素性视网膜炎(一种会慢慢侵蚀视网膜的无法治愈的遗传病)。由于他的未婚妻艾米患有糖尿病,需要做眼睛常规检查,最近也带他去见了自己的眼科医师斯科特·哈姆林大夫,此举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哈姆林大夫认真听完维吉尔的病史后,无法确定他患的就是色素性视网膜炎。因为看不到厚厚的白内障后面的视网膜,所以目前很难确定。但是维吉尔仍然能感受到光亮、昏暗、光线射入的方向和面前晃动的手影,所以很明显他的视网膜并没有完全破坏;而且白内障摘除术是个相对简单的手术,只需局部麻醉,手术风险很小。也就是说,进行手术不会损失什么,反而有可能获益良多。

艾米和维吉尔很快就要结婚了,如果他能看见岂不是太棒了?失明了大半生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新娘、婚礼、牧师还有教堂!艾米的父亲告诉我,哈姆林大夫同意手术,维吉尔右眼的白内障两星期前被摘除了。手术神奇地奏效了!

手术第二天、也就是拆绷带的那天,艾米开始记日记。在第一篇日记里她写道:“维吉尔能看见了!……感谢上帝保佑!40年来维吉尔第一次看到了!……维吉尔的家人兴奋极了,他们欢呼着,不敢相信这一切!……他的视力不可思议地恢复了,真是奇迹啊!”但是第二天,她在日记里说到了一些问题:“维吉尔在努力适应能‘看见’这一新状态,从‘看不见’到‘看见’真的很艰辛:他得快速思考,但目前还无法相信所见之物……像婴儿刚学会看一样,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的,让人兴奋又提心吊胆,不确定眼前看到的意味着什么。”

神经科医生的生活不像科学家那么有条不紊,却有一些新颖而出其不意的情况发生,这些情况就像“窗户”和“窥孔”,可以用来洞察自然的纷繁复杂,而这种纷繁复杂无法在日常生活中预料到。17世纪的威廉·哈维写道:“大自然在展现机体除常规活动以外其他活动过程的情形下,才最坦诚地揭示其秘密。”这个有关一位自幼失明的患者在成年重见光明的电话也暗含了这样一种情形,其罕见性正如眼科医生阿尔佩托·瓦尔沃在《长期失明后重获视力》一书中写的那样:“实际上,过去一千多年来,我们了解的类似例子最多20个。”

人们首先会想到这样的问题:这种病人的视觉是什么样的?从重见天日那一刻起视觉就和一般人一样吗?常识告诉我们:打开眼睛,取走障碍物(用《新约》里的话说),盲人就获得了视力。

但果真如此简单吗?要想看见,经验不是必需的吗?人们不是得学着看吗?对这一问题的相关文献我不是很熟,但对1963年《心理学季刊》上心理学家理查德·格雷戈里和吉恩·G.华莱士写的一篇精彩个案,我却读得出了神。我这才了解到,曾经有几百年的时间,这种病人(无论是假设的还是真实的)深深吸引过哲学家和心理学家的注意。17世纪哲学家威廉·莫利纽克斯的妻子是盲人,他曾经问过朋友约翰·洛克:“如果一个人先天失明,现在长大成人并学会通过触觉区分立方体和球体,假??现在他又能看见了,那么在摸到物体之前他能通过视力区分哪个是立方体,哪个是球体吗?”洛克在《人类理解论》(1690)里思考了这一问题,认为答案是否定的。乔治·伯克利在《视觉新论》(1709)中更详细地考察了这一问题以及视觉和触觉的整体联系,他总结道:触觉世界和视觉世界并非必然相连,只有在经验的基础上二者才能建立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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