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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批命

仿佛苏曼殊爱过的女人都那么地善解人意,她们可以默默地相爱,也从未有过任何的纠缠,似乎彼此在相爱之前就写下了离别的契约。又或许她们都是骄傲的女子,不肯为一个触摸不到的誓约而苦苦相逼。这世间的爱本就是你情我愿,打劫而来的幸福注定会是不幸。苏曼殊是幸运的,他爱过许多人,又被许多人所爱。从来都是他辜负别人,而没有人早先辜负他。在彼此结识的时候,就将爱情做了场赌注,下注的是红颜,苏曼殊是庄家。

他们在一起喝冷言热语的茶,写郎情妾意的诗,演阴晴圆缺的戏,那是因为他们还有足够多的青春可以在尘世挥霍。他们曾经微笑地唱着相逢是首歌,又含着泪说离别只是暂时的错过。他们的人生就像冬日横斜的枝影,绚烂的年华挡不住一夜风雪。许多人第一次相逢也是相别,亦是因为如此匆匆,才会记忆深刻。而后所有的种种都只是在梦里,隔着现实的距离,伤害才不会那么重。

雪鸿带上了苏曼殊完稿的《燕子笺》,打算拿去西班牙马德里谋求出版。他们这一次,重逢于渡口,离别于渡口。苏曼殊是那株无花无果的菩提树,雪鸿是那个提着空篮子打他身边走过的妇人。相逢一笑,相离亦是一笑。他们挥手,直到烟岚雾霭模糊了视线,再也分辨不清路在何方。此后车水马龙、烟尘飞扬的世界,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对方。

他终究还是病了,以为凭借一双翅膀飞渡千山万水,可以不惧风雨来袭;以为转身的刹那,就可以斩断千丝万缕的情愫。他多么希望生命中的宴会都是流水席,聚时欢喜,散后忘记。但他不是无情之人,虽做不到一生扶持,不离不弃,却也不能做到冷漠无心,毫不关己。

本事诗三首

无量春愁无量恨,一时都向指间鸣。

我亦艰难多病日,那堪重听八云筝。

碧玉莫愁身世贱,同乡仙子独。

袈裟点点疑樱瓣,半是脂痕半泪痕。

相怜病骨轻于蝶,梦入罗浮万里云。

赠尔多情书一卷,他年重检石榴裙。

与缘相遇,与禅相守,红尘是他的菩提道场,此生他将永远生活在梦与醒的边缘。许多人读他的诗,读到心痛不已,包括他自己。诗人常常被自己的诗句感动得泪流满面,戏子经常为自己扮演的角色投入到不能自拔。我们都是最平凡的人,因为平凡,所以会轻易被一段缘分打动,被一个路人劫持。

苏曼殊原本是打算去印度的,却病卧在床。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一个人的羁旅生涯让他深尝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奈何囊中羞涩,他过得穷困潦倒,在给好友高天梅和柳亚子的书信中有写着:“咯血之疾复发,羁旅六月,已费去七百余金,故未能赴印。”苏曼殊这一生似乎大多在潦倒中度过,长年的漂泊以及随意的挥霍,让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积蓄。病时就一个人躲在凌乱的小屋子里,坐拥棉被,喝水度日。

无论平日多么坚强,一个人病时心是最脆弱的,此时需要的是一个知晓冷暖的人陪伴在身边,给予关怀与呵护。寂寞的时候,他喝一杯白水,感叹这流水孤云的一生。想起剃度时法师说他此生注定情多。他却犹自不信,认为自己只要诚心修佛参禅,便可以跳出三界,免去轮回,又怎会抵不过尘世的情劫?渺渺人世,形如虚幻,有一天,我们离去,带不走世间的一草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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