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没有学过什么知识，但是他知道，他所帮助的这些人，都是一些很爱这个国家的人，唯有帮助他们，国家才有出路，他们这些穷苦百姓，才能有朝一日过上安稳的日子。

所以他尽心竭力地给这些人提供食物住处，没有钱，就卖家当，能够帮一点就帮一点。

这一天，他之所以站出来，提出那个血腥的提议，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群战士们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而且都受了或多或少的伤，如果再不吃东西，他们就会饿死。

艰苦的岁月里，上苍似乎湮灭了所有的人性，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十恶不赦，但是没有办法，这是他们想要生存下去的唯一选择。

而且那个俘虏，确实是罪恶滔天，杀一百次也不为过，因为他而死的亡魂，少说也得成千上万，毕竟，一个堤坝，正是因为有了一个缺口，才会溃不成军。

吃了那个人的肉，战士们果然好了不少，他们顺利地转移阵地，继续自己的使命。

直到后来，厨子已经娶妻生子，在原来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店，世界终于回归太平，然而午夜梦回之时，厨子还是能够记得那个人血肉的味道。

那个人不曾经历过什么沧桑，一身的皮肉嫩滑可口，然而厨子每每想到，只觉得满腹恶心，罪恶如同挥之不去的乌云，缭绕在厨子的生命里。

他一生都在为那件事赎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赎罪，只是知道，自己无法做到像一只野兽一样，吃了同类的肉却不觉得羞耻。

一生就这样安稳地度过了，厨子死前的时候，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苟延残喘的生命忽然拼命挣扎起来，他想要说些什么，来为自己辩解，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做的是对的吧？厨子眼前掠过一张张脸庞，那些被自己拉上贼船的人，一生都光明磊落的人，因为自己有了这样的污点，会不会恨自己？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被他们吃到腹中的人，已经化作厉鬼，每一天都在他们的身边徘徊，然而他们要么是手上有着敌人血命的爱国志士，要么是常年握笔的文人，带着一身正气，厉鬼无法下手。

而等到他儿子长大，也娶妻生子之后，厉鬼的怨气渐强，他们老宅又因为一场大火失去了原有的福荫，厉鬼毫不犹豫地依附在他儿子的身体上，然后开始了疯狂的杀戮。

不止如此，恶鬼因为自己被人所食，也要这些人的子女受同样的苦楚，所以他把当初吃过他血肉之人的子女，都做成一盘盘鲜香可口的饭菜，端上桌子，受千万人口嚼之苦。

徐晚照就是在这样的梦境之中，才得知事情的本来面貌，那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心机之中，实在是令人心悸。

父债子偿，父亲何曾有债？

徐晚照想告诉那个死不瞑目的厨子，他的所作所为，不是错的，即使有错，也因为他后半生行善积德而得以弥补。

何况，厨子帮助那些战士们，他们才能够保护旧中国的百姓，让千千万万的人免离流离颠沛、身死枪口之苦。

徐晚照眼前又浮现起那一幕悲壮的场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空被残阳染上一抹血色，天地似乎就要颠倒过来，无数的断壁残垣令人触目惊心，百姓们绝望地哭喊着，拼命想要逃离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战场。

然而他们跑不掉，枪口不断地冒出火星，枪声和炮火声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夺去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在所有人都在哭的时候，一群人却在笑着。

那是那些开枪开炮的人，他们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死者绝望的呐喊和伤者悲痛的哭泣丝毫没有阻碍他们的脚步，他们胜券在握、得意洋洋。

可是这不是令人最绝望的吧，令人最绝望的，应该是带着这群豺狼一般的恶魔敲开屠杀大门的，不是恶魔本身，而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中国人。

那个人长得衣冠楚楚，看起来文弱可欺，可是他所学的知识，没有给他保卫家国的力量，只是让他更加低三下四地接近那些恶魔，甚至不惜用千万人的生命来交换。

这种人，死一千次也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