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绣像珍藏本·上_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了。”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袭人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道,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失亲少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袭人道:“他到底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家骂去了。”说着,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卵、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闹了。
他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只说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把。芳官越发哭了。宝玉便走出来,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晴雯忙先过来,指
他干娘说道:“你这么大年纪太不懂事。你不给他好好的洗,我们才给他东西,你自己不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揎我,我就打得!”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就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骂,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如今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所以我也没有去回。等两日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这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呢。况且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就没了人了,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铁心石肠似的,真是大奇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他们,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只见芳官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洒花夹裤,敞着裤腿,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弄成拷打的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着?”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因走过去拉着,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的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
接着内厨房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听,几下钟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再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
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只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的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些伏侍,别一味呆顽呆睡。嘴儿轻着些,别吹上唾沫星子。”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道:“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里槅儿来了?”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眼的,他不知道,你们也该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这是何苦呢!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儿,那一半儿是你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儿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一面说,一面推他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了。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你尝尝,好了没有?”芳官只当是顽话,只是笑着看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便收出去。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宝玉便将方才见藕官,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到底是谁?”芳官听了,眼圈儿一红,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藕官也是胡闹。”宝玉听了,忙问何故。芳官笑道:“他祭的就是死了的药官。”宝玉道:“他们两个也算朋友,也是应当的。”芳官笑道:“那里又是什么朋友?那都是傻想头:他是小生,药官是小旦,往常时,他们扮作两口儿,每日唱戏的时候,都装着那么亲热,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装糊涂了,倒像真的一样儿。后来两个竟是你疼我,我爱你。药官一死,他就哭的死去活来,至如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他也是那样,就问他:‘为什么得了新的就把旧的忘了。’他说:‘不是忘了。比如人家男人死了女人,也有再娶的,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分了。’你说他是傻不是呢?”
宝玉听说了这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喜又悲,又称奇道绝,拉芳官嘱咐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你,须得你告诉他:以后断不可烧纸钱,逢时按节,只备一炉香,一心诚虔,就能感应了。我那案上也只设着一个炉,我有心事,不论日期,时常焚香;随便新水新茶,就供一盏;或有鲜花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在敬心,不在虚名。以后快叫他不可再烧纸了。”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粥。有人回说:“老太太、太太回来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