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爱伦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冬天。
尤其是出太阳的冬天。
身上穿着暖和的外套,走在户外,虽有寒风凛冽,却依然可以沐浴阳光。
没有什么比冬日暖阳更加温暖人心了。
而现在,却只有冬日骄阳。
已经是2066年的最后一天,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走向等候多时的专车时,短短几米的路程,他都觉得眼睛被阳光晃得眩晕。
上车后,司机稳稳地发动。
尽管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十分普遍,他在去一些重要场合的时候,还是喜欢选择人力司机。
重要场合是绝对不能迟到的,而万一遇上突发交通状况,只有人的反应可以应对过来。DI虽然已经很发达,依然难免会挂一漏万。
他即将去怀柔,参加I2SPO理事会。
包括理事长和几十名理事,都从世界各地来到北京。
在这次的理事会上,他将揭晓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抓住通勤过程当中的个把小时时间,做好充分的准备。
邓爱伦在大大小小的场合当众讲话,从来不看讲稿。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是院士,他天赋异禀,而仅仅是因为他准备得充分罢了。
他只不过是将别人在台上读稿子的时间放在讲话之前,并且多读了几遍而已。
司机的驾驶技术相当高,把这辆车开得如同在平流层稳稳巡航的民航客机。
除了拐弯和红绿灯,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顿挫。
邓爱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自己的手持电脑中调出全息投影,在后座处理着日常的工作,并且反复默读自己为本次会议准备的发言稿。
他现在关注的进展主要有两条线,一条是星火计划的执行落地,另一条则是蒲公英计划的开展。
曾经的他,一直笃信一点,就是站在I2SPO的高度,决计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因为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同胞,都有着宝贵的生命。
这也是星火计划的设计初衷。
然而,随着它的真正执行落地,当一个个休眠舱开始从上海、达拉斯、哥本哈根、法兰克福等地运往文昌,运往法属圭亚那,运往佛罗里达的时候,各种不和谐的声音便层出不穷。
这还是在DI已经充分与人类合作的前提之下。
很多人宁愿死在地球上,什么也不做。
关键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并不是真的什么也不做,而是打着自由的幌子,做了很多阻挠星火计划推进的事情。
比如,在火箭发射基地附近抗议,放飞无人机,以及那个颇具煽动力的“乡恋运动”等等。
我不想离开地球,就想在地球上安稳地死去,但是,我也不希望你折腾,你要是折腾成功了,真在太空里开辟了一番新天地,还活得挺好,我会比在地球上被灼烧至死还难受。
因此,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邓爱伦的心情像是刚过正午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降。
“努力奋斗了将近20年,最后到执行阶段却各种问题层出不穷,这到底是我们错了,还是人性的问题?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大迁移,到底前途怎样?”
尽管他对于成功依然信心十足,但不得不将更多精力放在蒲公英计划上来。
因为,无论是作为星火计划的备份也好,还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计划也罢,蒲公英计划的进展要可控许多。
有了无处不在的I2网,以及灵境汇那样的游戏,UIL的数据采集工作并不算难,而有了陶乐作为数据清洗的仲裁者,他丝毫不担心偏袒与数据文明倾轧问题。
当数据打包完毕,就可以开始往宇宙播发了,而他恰好将要宣布那个进展......想到这里,邓爱伦刚才有些沉重的心情又重新往上扬了起来。
他稍微平复平复心情,开始继续复习演讲稿。
不知不觉间,车子稳稳地停在新北京国际会议中心主楼的会议大厅门口。
邓爱伦矫健地踏出车门,汇入前来迎接的人们,迈着坚实的脚步往大厅走去。
半小时后,他已经站在讲台上,眼前的会议厅内座无虚席。
他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们。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都是怀着对于星火计划的笃信,对于人类未来的责任而全程参与这项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