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夜间待下人都歇息过后,他独自提着灯向应亦罗的院子走去。夏风阵阵,每次抚过脸都叫应亦骛将手中的小圆环捏得更紧,然而还是无济于事,好不容易快步走到应亦罗院外时,他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
应亦罗的贴身侍女来给他开的门,不敢过于张扬,只露出个头确认是他,又看四下无人,才放心将应亦骛请进去。
她果然已经开始,半个人缩在墙角里烧纸钱,眼里还含着泪,见到应亦骛后收了收泪水,“三哥哥。”
应亦骛颔首应下,拿过之前在她身边一齐烧纸钱,前头只有个用瓜果与茶供奉着的牌位,刻着“生母白氏”。
无言烧完纸钱,唯余飞灰余烬,又待应亦罗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头后,应亦骛将她扶起。她的贴身侍女才上来,要如往年一般快速埋了这些东西,以防被应祯荣发觉。
“慢着。”而今日却被应亦罗拦住,她泪痕还未干净,凄苦哀求:“三哥哥,今年当着我母亲的面……你就告诉我真相吧,亦罗求你了。”
白姨娘已经去了七年,应亦罗也不该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他更不想独自守着那样沉重的秘密。应亦骛张唇欲言,却在下一瞬被应祯荣愤怒的呵斥完全被打回。
“你们在做什么?”
新昌八年的七月,同现在一般燥热。
应亦骛照例把玩过珍藏许久的蛇面具后,抱着新写好的一沓诗文悄悄来到父亲的书房外。父亲很喜欢他写字读书,他则是为了明年天守节能再去见到蛇脸小孩,今年也比往年积极,时常缠着文氏要她教自己作诗,到今日终于攒了一大堆,其中还有好几首都是写给父亲的贺寿诗,他想以此邀功,求父亲两个月后一定要带他去。
只是父亲不在书房内,应亦骛便先溜进去缩在角落里看那本他喜欢的游记,脑袋却越发迷糊,不过多久后,头一歪竟沉沉睡去,再醒来却是被吵醒的。
他听见女人的哭声,好熟悉……是白姨娘吗?她为何要哭?
“郎君、妾身冤枉!妾身从未做过那样的事,妾身冤——”
皮肉撞击在地的声音倏然响起,如此清晰刺耳,直叫应亦骛立刻清醒,不觉往角落里缩了又缩,所幸他身量很小,又有杂物遮挡,没有人注意到他。
不幸的是,应亦骛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外界的动向。
他见父亲如提起木偶人一般轻松地拽着白姨娘的头发将她提起,而后拽着她砸向案角,一下接一下,白姨娘毫无反抗之力,哀求声都无法发出。
应亦骛从未想到,平时看着瘦弱的父亲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这真的是他敬爱的父亲吗?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擡袖捂起嘴,又惊慌地后知后觉捂起眼睛,可是这样掩耳盗铃的行为并未隔绝应祯荣施暴的声音,开始只是抓着白姨娘的头往桌上撞,后来则是拳打脚踢。
应祯荣每一拳落在白姨娘身上时,应亦骛便忍不住一阵缩瑟。
好可怕……
他嗅到空气里血腥味儿,团团抱住自己,眼睛里流出泪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
若他跑出去,他会不会像白姨娘,一下下被眼前这个疯魔的男人殴打,而后死去?
谁来救救他?谁来救救他……蛇脸小孩的弓箭能击退这个恶魔吗?
可是没有人来救他,这场暴行在应祯荣沉重的呼吸中停歇,白姨娘软软从他手中落下,直直摔到地上,她头发凌乱,满脸是血,眼睛还半睁不睁,好似已经看到应亦骛。
那样的眼神,悲哀的、质问的、不甘的——而她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她好像在说些什么。
她在说什么?冤枉?妾身冤枉?不是、不是,她好像在问,亦骛,你为什么不救救姨娘?你为什么不救救姨娘?
应亦骛再止不住惊叫,他手忙脚乱地从角落里爬出来,小孩在应祯荣惊异的眼神里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逃离。
外头一阵惊雷,夏日被奏响。应亦骛被吓得跌倒在地,很快又连滚带爬地继续逃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