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后来再看自己时,总是颇有深意的,大概是在解读、适应,但真情实意中总有让他觉得有如镜花水月的瞬息,难以捉摸。
现在呢?他似乎已经读不懂了。
意识到这点后,慌乱铺天盖地而来,大约是因为内心极其不肯定,连身体都难以支配,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去抓住程萧疏的手试图握住。
而程萧疏没有推拒的回应又给了他十足的底气,应亦骛头一次主动用自己的手指去扣住他的手指,忽然才发现,原来骨头这样被单方意愿促使着密不可分地紧凑到一起,也会很疼。
他问:“你怎么了?”
程萧疏依然定睛看着他,忽然问:“我们成婚那天……你有没有一丝开心?”
他不喜欢欺骗,但其实若如应亦骛肯骗他半分,他也愿意尽数收下。
可是应亦骛被他这问题问得懵然,脑子里想回到那日,却只记得自己捅了程萧疏一刀,第二日晨起时因龙凤蜡和婚书狠狠嘲讽了他一番。
思及此处,他愈发说不出话来,手指也透出他的紧张,在程萧疏指间交错着发颤,不敢回答,只摇头解释:“那都是往事了。”
“我知道了。”程萧疏说:“放手吧。”
应亦骛根本无所适从,拼命摇头,手指收得更紧,泪水也再止不住如雨下,一颗接一颗滑过脸庞,全然无法遏制:“不要……不要。”
程萧疏并未说什么,只是拿另一只手一根根将他的手指拿开,淡然而决绝,遽然起身,推门离去。
这次应亦骛没有再追上他,他徒步走出院落,擡眼时瞥见风里漂浮的灯笼,再迈一步,便出了这暖醉温柔乡,豳都的北风吹面凛寒,烈烈如刀剑,一寸寸将他的心切割剥开。
“垛子神答道:当然有恩,平日我在靶场,你从来没有射中过我一箭。怎么样,好笑吧?”
“当然,我一定会来的。”
离开平康坊,走上街道,今日好像格外冷。是了,过了十月便就入冬了,彼时黄草乱云,白雪回舞,再不久又是新的一年,他就十八岁了。
“你别听了,耳朵长着做什么的?”
“程五,你简直卑鄙。”
他未驾马,迎着风继续向前走,孩提自他身边打闹而过,妇人与丈夫携手笑语远去,这豳都中高墙堵堵,之下却自有平温的幸福。
“果然是不爱读书的人,教说话也只会教婚书上的东西。”
“你真好……好好,我好开心。”
可是十八之后再两年就要及冠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风云变化,不知明日又是何景象,他任性这样多年,总要担起更多责任,不能视母兄的举办艰难而闭目,不能置姐姐的苦楚而罔顾。程萧年前些日子给他写的信,说明太子已然有了动作,局势尚且如此,他怎能再拉应亦骛重返阿鼻?
“不然呢?我又不是你豢养的玩物,你当我同那些鸟一般要乖乖听你的话么?”
程萧疏擡眼,不知不觉间,他已行到了寿德长公主府,他久未踏足之处。
寰宇房中一切如旧,程萧疏一路走进去,看着他精心护养过的鸟,每一只的名字他都记起来了。
短尾、烟火、笛中雨、吉祥奴、九官……太多了,有些数不清,他竟然养了这样多的鸟。
程萧疏挑了娇生惯养的鸟出来,令人拿去鸟市送人,又将那些喜好自由的猛禽放在一处,而后终于大开笼门。
猛禽同金丝雀又不同,它们生性爱天高,不爱拘束,所以也无需令人驱赶,其实自会离开。
白云不知几时散去,变作乌云浮动,天色将变,可值此时,寿德长公主府上空忽然现出群鸟,皆振翅仰首,壮观非常,纷纷鸣叫盘旋三圈后,苍茫入云霄。
飞鸟不羁,豢养人也愿放手,自此再不见踪迹,引得外头一众人惊叹,却不知道那程五又在玩什么花样。
程萧疏站在原地,环视空空荡荡的鸟笼,须臾后也转身离开。
同那些飞鸟一致,他独自走入不知风霜晴雨的天地,不再眷恋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