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的脉搏跳动明显加快了,起伏过大的呼吸也彰显着他无法加以掩饰的愤怒。
“——你的兄弟,一起背叛了你?”匡静有了猜测,指尖挪了挪位置,“所以孟芮是在帮你报仇?”她摇头,“你抛妻弃女、置家人于不顾,也配有女儿么?”
“快放开他!”孟芮愈发怒不可遏,胸口却忽然一痛,压不住的气血上涌,“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匡静眼中的笑意更盛,甚至多了几分志在必得:“果然好女儿……那你知道孟定青还有一个要求么?”
“……吾愿就死。”云舟合眼微笑,沉声道,“只求娘子允我……杀了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你敢死!”孟芮突然发作起来,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柄匕首,向着云舟飞掷而来。
尔籁立刻扔出一只铁钩阻挡,两样兵器在半空对撞,发出“叮”一声脆响。匕首锒铛落地,钩尖则直直扎进了孟芮面前不足尺的地里。
孟芮眼底泛了红,嘴里不住地重复着:“你敢死……你敢死……”
云舟怆然,望天感慨:“我云舟……虽不是正道君子,但也做不出那……抛妻弃子之事哇。当年的事,个中有曲折在……对不住,小芮……我不能说。”
孟芮顿时泣不成声,伏身在地痛哭起来。
沈铁趁机对她发难,几步上前,左臂环抱她肩,右臂从后绞索住了她的脖子。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眼看孟芮无力抵抗,脸被憋成了深红色。
尔籁头一个反应过来,然而她距离二人稍远,根本来不及赶到,只好大喊:“阿姊!”
匡静立即将指尖夹着的银针飞出,准准地刺进了沈铁那只好眼之中。
沈铁吃痛松开了孟芮,捂着眼睛晕头转向地在原地绕了几圈——他彻彻底底变成了瞎子,只能凭多年来练就的卓越听力判断周围形势。他隐约听见一阵疾风落地,不等作出反应,颈间便是一凉。
尔籁重重劈下手中柴刀,连皮带骨斩下了沈铁的头颅,那具高大壮硕的无头身还往前晃了两步,而后才“咚”一声摔倒在地,身侧两尺,静静躺着他沾满鲜血的脑袋。
云舟的身体微微战栗,眼眶同样泛起了按捺不住的泪花:“可瞑目矣……可瞑目矣!”
“阿爷……”孟芮捂着脖子,涕泪横流地转过脸来,望向云舟,低低地喊了一声。
当年杀掉皇帝赐给云舟的二夫人后,孟定青便带着女儿隐姓埋名,住在山崖石洞中。
她让女儿随了她的姓,本想借此以示与云舟一刀两断的决心,怎奈她身体愈发坏了,又很容易急躁,有时还会极度不清醒,发起疯来就抓着孟芮又打又骂,说她父亲是个负心汉!将她们母女害到这般田地,将来孟芮长大,一定要记得杀了那负心汉,替她们母女一雪前耻。
因为照看不周,孟芮小时候一直个子很矮,面黄肌瘦的。身体好的时候,孟定青会教她武功,要她勤学苦练,因此大多数时间,母女俩的关系还算亲近,遇上孟定青发作,孟芮还会整夜抱着她安慰。
但有一次,孟定青发作时拿石块在女儿脸上狠砸了一下,之后她的左脸,便留下了那块鸽子形状的胎记。
孟芮一直把母亲的话铭记在心,虽然没有见过生身父亲,但却在心里将他想想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怪——青面獠牙、血盆大口——是年纪尚不足十岁的孩子的想象中,最为可怖的存在了。
母女俩在山上靠收集露水、采摘果实、猎杀动物为生,直到孟芮长到十七岁,孟定青多年来的疯病好了许多,这才带着她下了趟山。
见到了山下的一切热闹,孟芮便再无法安心呆在山上过了无生趣的日子了。她时常趁着孟定青闭关养病偷跑下山去,有次在无意间,听人说起了“第一刺客”云舟的事迹。开始她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可回去在孟定青面前一提,孟定青便又控制不住发起疯来。
好不容易把孟定青哄睡了,孟芮抱着膝盖坐在山上,孤月为伴,听着她小声的质问:“你明明就是抛弃了我们……明明就是个坏人,可为什么老他们都说,云舟大侠是难得的好人,义薄云天……为什么你救了那么人,却偏偏牺牲了我呢?”
失踪的那天,孟定青刚好闭关。孟芮独自在山洞里练功,忽然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背着一个残废走了进来。
“小芮……”那个残废趴在男人身上,小声叫她,“你是叫云芮么?”
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孟芮就知道了——他就是云舟,就是自己的父亲。
“我叫孟芮。”
云舟苦笑一声,让背他的人把他放下:“好孩子,让我看看你。”
孟芮没有动,眼泪却夺眶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这是我和青青一同选定的……隐居之所啊……”云舟靠坐在洞门边,“够了、够了,可瞑目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