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歧山在叶梁县最南端,按理说,此山北麓归叶梁县管辖、南麓则归属邻县。但因界限不清,再加这一带多高山,道路难行,官兵躲懒,这儿便慢慢成了两不管之地,也因此,招来了不少隐姓埋名的流亡之人。
匡静颇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化名“沈四”的沈铁正住在山腰的一处荒村之中。
那村子本就只住了几户人家,春起又遭遇了山石塌方,村民陆陆续续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村。
路上匡静一直在打听一高个头的大眼汉子,直到遇见一采药女说:“月前我上山,狗儿乱跑,我怕它进了那荒村里,就进去找,哪知忽然见着一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身边跟着两条狼犬!他一只眼睛,正如娘子所说,有这么大!”
她伸出双手,蜷起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了两个巨大的环。
“那汉子长相似恶鬼,当时我便吓得腿软,坐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出声!他不知看没看见我,领着那两条狼犬进了村里……后来我家狗儿从别处抛来,我就赶紧回来了。”忆起那情景,采药女还有些惊魂未定,“怕也是那亡命人,来这儿避祸啦!”
马车到山脚就不能走了,陆柏留在车里,匡静与尔籁步行上山去。
尔籁挎着一柄与先前丢在龙勒的刀几乎一模一样柴刀的在前,匡静戴着幂篱紧跟在后,照着采药女指的路,二人沿着羊肠小道攀到了半山腰,果真看见了一处被山石掩盖的荒村。她上手劈断了几丛矮树进到了村子里,四下草屋破败,像是没人烟,但村口却有几坨新鲜的鸡屎。
“有人。”她言简意赅说完,擡脚向前去。没等脚跟落下,便被匡静一把拽着胳膊拉了回来:“等等……”
匡静蹲下身去,拨开眼前一片干枯的野草。清冷的日光照耀下,草丛中竟现出了一截细细的绳子,因为本身就是枯灰色,与草丛融为一体,难以看见。
“系着铃铛……不是陷阱,是提醒有人靠近。”匡静将尔籁拉到自己身后,“我打头,走我走过的地方。”
好在后面没再碰到什么麻烦,二人直走到了村子深处,再往前,就是紧靠山壁的几间茅草屋了。就在这时,路中间忽然出现了两条狼犬,一条通体黄毛、一条黑背白肚,并肩坐在地上,凶狠地朝她们看过来。
“我来。”尔籁举起了刀。
狼犬忽地嗥叫起来,一间茅草屋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身长九尺的壮硕汉子走了出来。那汉子是个独眼,一只眼睛上带着眼罩,另一只眼睛果真大如牛眼。他拎着一柄剔骨刀,对着两条狼犬挥了挥,扔出来两大块肉。
狼犬一下子冲上去狼吞虎咽,一边嘶咬还一边低吼护食。
那汉子因视力有限,没看见两个不速之客,径自搁下刀从门后的水桶里打了瓢水,猛灌几口之后才回头看过来。
尔籁下意识摁住了刀柄,却被匡静拦住动作,她提高声量问:“‘巨眼’沈铁?”
沈铁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她们,没有作声。
“你忌日到了。”匡静莫名其妙来了句。
沈铁动了动耳朵,朝着一个方向偏过头去,嗤之以鼻道:“狂妄小儿……人多可未必势众。”
“是么?”他目光落下的半边土墙后,忽然走出了一个黑衣蒙面人,乍一看,与尔籁的打扮别无二致。但尔籁是将头发束成冠,而这人却连头上都包住了。
黑衣人现身出来,却没贸然靠近,而是看了看匡静姊妹俩,又回头对沈铁说:“白无三和苗俊都已经在下头等你了。”
黑衣人就手飞出两块铁牌扔在地上,上头都绘着一头青面獠牙的巨兽。
沈铁面色一变,不自觉绷紧了下巴:“你是谁!”
尔籁下意识伸手按着匡静一起下蹲,几乎匍匐在地。只听头顶上传来“唰”一声轻啸,一条带着锁链的铁钩便当空朝着沈铁飞袭去。
沈铁用完好的那只眼睛视物,一把抓住了那锁链,谁知紧跟着又出现了第二只铁钩,仍是带着锁链被甩出,正好从他的瞎眼方向飞来。他一时不查来不及闪避,便被那锁链紧紧套住了脖子。
他扔开水瓢,双手撑住了锁链,想用蛮力扯开,然而那锁链却好似越收越紧,纹丝未动。
“精钢锻造,扯不断的,”黑衣人似乎嗓子受过伤,声音细听来有些沙哑,“四叔。”
在听到那个称呼之后,沈铁顿时面露惊惧,难以置信得朝他看过去。黑衣人从土墙后走出,两条锁链在她手中交汇。她收回一只铁钩,向着沈铁近前去。
“孟芮。”匡静低声点出了她的身份。
这下事情明晰了,孟芮便是一路从岳州北上、接连杀掉了白无三与苗俊的神秘人“花鸽”。
“那个被她带在身边的瘸子呢……”她疑惑道。
沈铁的身体虽不如盛年,但还有多年练出来的灵活技巧。他伸脚勾起剔骨刀,主动迎击孟芮,憋到脸色酱紫之时,总算逼得她不得不收回了另一只铁钩。
沈铁得了喘息,立刻张大嘴深吸气,就在此时,孟芮也又一次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