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他看着那个身影在水中向他游来,衣袂浮动,有如白鸟振翅,大脑渐渐都被水充斥,视线越发混沌,一切都黯淡下来,唯有那个不断靠近的人是清晰的,万千希冀因此而生。
可不断向他拢来的光在一瞬停下,程萧疏也忘了求救,极力张眼望去。
另一个沉溺的身影在他相反方向,水下世界混乱,他们大概一样无助。
于是本来是为他而来的人,却在见到全景后果断游向了另一个方向,程萧疏意识几乎快溃散,不断下沉的身体伸手想抓住那道身影,但终究遥不可及。
越来越远。
绝望油然而生,程萧疏张唇试图大喊。
救我。
可水再度充斥进他的鼻腔,湮灭最后一丝清明。
他的应亦骛暂停做了权衡,然后笃定选择了另一方,只有头上簪的那枝木樨散开,随水遥遥荡来。
应亦骛费力将乔煊柳推上浮木,他已然不省人事,而岸上的人更是惶恐万分,大喊声隔着好远不清晰地传过来,却因游船在水中央,一时难以施救。
他仰头大口呼吸,豳都地北,现今秋高气爽,过了湖水的冷浸便不由瑟瑟发抖。
等等,为何程萧疏的死士还未将他救上?
应亦骛心中一紧,立刻再度潜入水中。
湖水太深,他一时看不见底,只隐约望到一个身影不断徒劳无功地挣扎,同船上一众金银玉器一并沉下,越挣动越无力,越下坠沉下,像夜幕里燃尽的烟火。
应亦骛竭尽全力游到他身边,去抓他的手扶他的肩,试图将他从水浪中将上带去,程萧疏手中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不愿放开,他拿他无法,只得转而抓程萧疏的手腕。
可不知道那个间隙,程萧疏倏然睁眼,竟然费力将他推开了,而后再无转圜地沉下,窒息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未再有。
程萧疏梦到一个陌生的冬夜。
好冷。飘着大雪的夜,他并不睡觉,走在冰天雪地里,从雪堆中挖出一块冰晶。
冰晶里似乎封存着什么,朦朦胧胧的,大约是片羽毛。
他也说不清为何,得了那块冰晶就欢天喜地往内间跑去,拿着手不断揉搓那块冰晶,双手被冻得通红,水一滴滴留下来,羽毛的形状也就越发明显。
这时,他还听见些模模糊糊的声音。
“你真好……好好,我好开心。”
“世间万物,即便是蝼蚁也自有其求生之道,不过是你自作多情。”
是谁在说话?为何那样陌生?为何他一点都想不起来?既然并不喜爱他,为何又会有那样的甜言蜜语?既然如此厌恶他……为何自己还要紧握不放?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在昏暗中捂着伤口悄然下榻,固执可笑地将已然中途停息的龙凤烛续上,一时软红十丈,帷幔层层皆入眼帘,应亦骛的脸半藏在锦被中,睡得好香。
为何他会那样酸楚难言?会那样痛苦不堪?
终于,那片羽毛完完全全露出来,他拿起羽毛不顾已经冻僵的手开心地笑。可是胸膛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程萧疏不解地低头去看,却发现那里有好大一个血窟窿,变成了空空落落的一块。
程萧疏睁开双眼。脑海中还回想着幽暗水底里将近窒息时毫不犹豫弃他而去的身影。
面前一张张脸看着他,担忧的、欣喜的……还有已经开始落泪的。
可笑至极。
程萧疏缓了缓,而后偏过头:“我不想看见他。”
李清妙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程萧疏闭上眼:“我要和离。”
他松开在昏迷中都一直不曾张开的手掌,一小枝木樨悄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