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骨灰堂中显得突兀又悲呛：“其实我妈根本不用死的，她快死的时候，我去监狱看她的时候，她亲口告诉我，是我爸先动的手，她拿了刀警告着，让我爸别过来，可是……”

“你的意思是说，这桩案子误判了？”

孟云摇头，眼神仍注视着窗外的树：“她对警察没说出实情，正当防卫变成了蓄意谋杀，加上奶奶的作证下，判了无期。后来我才知道，奶奶用我的性命逼她，我妈没办法，永远不敢说出真相。”

林祁然同情地看她一眼：“那你之后呢？我是说八岁以后。”

孟云笑了笑：“我在亲戚家长大的。”

林祁然其实想问的是，她奶奶呢？她们还能坦然相处吗？不过孟云不答，他自然也不会追问下去了。

戳人伤口是很疼痛的事，除非亲口说，旁人探究与好奇的询问，都会是一种伤害，这个道理林祁然感同身受。

孟云的视线从窗外移了回来，再次看向林祁然时，眼眶红了起来：“你想杀掉那两个人吗？”

林祁然似笑非笑：“你认为呢？”

孟云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不能杀，非但他们，就是有其他人也不能杀。”

“为什么？”林祁然苦笑一声：“你妈不就……”

杀了你爸这四个字，林祁然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女孩面色十分苍白，倾诉那番往事像是耗尽了她的元气似的。

孟云摇头，手轻轻地抚摸起了母亲的照片：“虽然摆脱了恶魔，可是自己却沦入了地狱，这样的代价太可怕了。更如同我奶奶，为了为儿子复仇，不惜以孙女的命相搏，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林祁然，我希望你的命运，不会像我们一样……”

林祁然沉默，好半天后才抬起头来，声音从齿缝间逸出：“来不及了，也不指望了。我每天经历的折磨你想象不到，她每天都会死一次，每晚都听见凄厉的哭喊和惨叫，这个仇不报，我宁愿去死！”

此时的林祁然状如恶魔，无论是眼神还是身体，都透着生人勿进的残酷气息。孟云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她似乎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了曾经的地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他，可最终在触手可及之处停住，并快速收了回去。

说起那个梦，林祁然又恢复了面若寒霜的模样，末了，他对孟云说：“天晚了，回去吧。”

确实晚了，不知不觉已经快五点了，门外的保安疑惑地看着他们，大概是在想怎么会有人在骨灰堂里待那么长的时间。

两人从殡仪馆回了市区，车上安静得很，两人没有交谈，连视线都未曾交汇在一起。临近下车时，孟云转身看他：“你会把今天记下来吗？”

“也许吧。”林祁然不置可否：“不过我不会再联系你了。”

孟云呈怀疑状：“是吗？”

林祁然别过头去，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刘海挡住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潦倒忧郁的艺术家，只是，有这么凄惨的艺术家吗？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孟云也看着他，而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回头一次，右手呈僵硬状态地握着拳，眼睫毛也偶有抖动。

孟云弯起嘴角，似笑非笑，心想林祁然会记住自己的。而且，他一定会与自己再度联系。

孟云看着林祁然在槐杨街口下了车，他那孤单清冷的背影缓缓往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后，在原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头，似乎是在告别。

这一幕让孟云精神恍惚。她莫名想起了十几年前母亲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冲她挥手的场景。

同样的挥手，同样是凤凰花开的时节，却不知道是离别还是一种相遇。孟云深吸了一口气，靠着椅背想睡一下，可是此时，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手机上赫然两个大字：秦东……孟云一阵紧张，迅速挂断。然后趁着公交车停靠时下了车，走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拔了回去。

孟云解释起来：“秦队长，刚刚在车上……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昨天离开槐杨街后，她就将那几根头发以及拍下的日记内容送到了秦东的办公室。只不过当时他出了外勤，所以两人没见着面。

秦东的声音缓缓传来：“小孟，鉴定结果显示，与林祁然曾留下的血液样本对比，两者之间的相似度为百分之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