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狱空荡荡
十二月的雾都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又冷又潮。
一辆出租马车停在了贝尔格雷广场的联排住宅前,蓄着长胡的马车夫拍了拍马匹身上的灰尘,转头望向车厢里的男人。
那个裹着破旧风衣的男人把浑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个遍,最后才从一个口袋中取出一先令和几个半便士的铜板。
他把这些零零散散的硬币聚在手心中数了数,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将硬币递给了车夫。
车夫接过那堆硬币,脸上的横肉抽了抽:“这只够车费的一半,从白教堂区到这两先令六便士已经是实惠价了。”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取。”男人跳下马车,压了压戴在头顶的贝雷帽,帽檐下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活像只从坟墓里爬出的吸血鬼。
他拍了拍马车夫的肩膀,笑容灿烂:“真的,我向你保证,不出一刻钟,我就会出来还上这一笔。”
没有给马车夫拒绝的机会,男人自顾自地朝着身前那栋乔治亚风格的宅邸走去。
略过宅邸前繁复的装饰,男人重重地叩响了大门。
很快,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管家的脸从中露了出来。那是一张训练有素的脸,脸上的表情精准克制,不会让人感觉过于疏远与亲近,但当他看见门外来者的脸时,那副模样瞬间垮了下去。
“对不起,我们不施舍——”
“驱魔服务,先生。”门外的男人抢先开了口。“请问府上需要驱魔师吗?”
管家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把门关上,但一只穿着破旧皮靴的脚早早地卡在了门缝中。
“这栋房子,”男人将声音压得很低,“被地狱的气息所笼罩,我能确信在这之中藏着一只恶魔。我向你保证,毕竟我是专业的。”
说着从风衣的口袋中掏出一枚黄铜铸造的徽章,徽章的一半已经布满了绿色的氧化层,其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楚,边缘还隐约缺了一小块,像是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一样。
管家警惕地神情开始变得不耐。
“先生,请你离开,否则我就要叫人了。”
男人耸了耸肩,像是放弃了似的将徽章放回口袋。
“明智的举动,现在……”
管家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屋外的男人正用着一把手枪抵着他的肚子。
那是一把韦伯利左轮,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光泽。
“这件事非常重要,”他笑嘻嘻地开口,语气像是在推销保险。“我觉得这么大的事,应该让你的主人也知道。你觉得呢?”
宅邸的主人名叫亨利·布莱克,几年前还是曼市的一个纺织厂主,靠着前些年的战争,发了笔战争财,买下了雾都的房产,又捐了个从男爵的头衔。究其履历就是个暴发户,但他本人对此却讳莫如深。
当管家带着男人走进书房时,布莱克爵士正在享受着他的下午茶。见到二人进来,他放下茶杯,下一秒宛如火山喷发。
“谁让你带人进来的!”他把茶杯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声音尖锐刺耳。他转头看向那位不速之客。“还有你,我不管你是谁,现在给我滚出去!这里是私人住宅,我要叫警察了!而且你知道我是谁吗?”
“巧了,我正想这么问呢。”男人歪了歪头,“你认识我吗?”
布莱克爵士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秒,发出一声冷笑:“认识你?你看上去像是一个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病痨鬼,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不认识吗?”男人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随后他抽出持枪的手,将枪口对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砰——
水晶碎片像是雨一样落了下来,砸在了大理石地砖上。
布莱克爵士的咆哮声被这一枪硬生生地塞回了喉咙中,他跌坐在椅子上,耳朵嗡嗡作响。
男人吹了吹枪口的硝烟,重新将手枪抵在了管家的腹部。
“现在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约翰·康斯坦丁,一名驱魔师。毫无疑问,我们是认识的,布莱克爵士。”
“上个月,你的纺织厂出了一点不干净的东西,是我帮你处理的。但当时的报价是十英磅,你预付了四英镑,但是还有六英镑的尾款至今还没有结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