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自巷中脱身，身形如夜鹤穿林，沿着暗记所指的方向一路掠去。

此刻他心中已有计较。从认出对方是唐门开始，赵敏和周芷若在客栈那番推论已从“颇有道理”变为“十有八九”。唐门传承深远，耳目广布，无人晓得究竟底细如何，萧峰为了掩饰身份，这才以“六脉神剑”对敌，而非降龙十八掌。况且那唐门众人今夜受挫，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萧峰临走前拍出那平平常常的一掌，便是再遇唐门的后手。

几个起落后萧峰已到城边，人烟渐疏，屋舍也越发低矮破败。

月色下，一片用零碎木板勉强圈起的小院出现在萧峰面前，此处正是暗号指向之地。那院墙的木板长短不一，间隙阔处，便是个孩童也能侧身钻过。院里横七竖八搭着竹竿，上头挂满剖开的鱼鲞，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散发出浓烈的咸腥气息。几只半旧的渔网堆在角落，网眼间还缠着干枯的海藻。檐下挂着几串干虾，已被海风吹得发白。任谁打这儿路过，都会认定这是一户再寻常不过的外来渔家——穷、忙、将就过活。

萧峰立在院墙外，目光扫过那两个透出昏黄油光的小窗。窗纸破了几处，透出两个人影，正对坐举碗，看模样是在饮酒。萧峰凝神细听，周遭再无旁人呼吸，便提气一跃，轻飘飘越过那及胸的木板墙，落在窗便，没得半点声响。透过那窗纸上的小洞，萧峰看了清晰，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啊？谁啊，门没关——”

里面的声音带着淡淡酒气，没有丝毫警觉的意味，哪里像个江湖人的居所。

萧峰心中笑笑，推门进来，屋中二人晒得黝黑、身穿破麻衣裳，正是萧山萧河两兄弟。二人见庄主来了，立即起身行礼，嘴上却是一言不发。萧峰摆了摆手，也没说话，大步跨进屋内。看也不看那张不太干净的木凳，一撩衣摆便大剌剌坐下，没半点嫌弃的模样。萧河转身从角落木架上摸出两只略有油污的粗陶碗，又取过一双用小刀削成的树枝筷子，放到萧峰面前。萧山则提起桌上的酒坛要为萧峰倒酒。

萧峰却是伸手接过酒坛，也不嫌那陶碗污浊，径自倒满一碗，对二人道：“两位兄弟，辛苦了。”

“干！”

萧山萧河也不含糊，在萧峰这个庄主兼教主面前没有半点儿拘谨。

“干！”

“干！”

酒是村坊最便宜的“番薯烧”，入口糙辣，后味泛苦，还带着酒坛未洗净的陈宿酸味。萧峰一碗饮尽，只觉这劣酒入腹，倒比那鹅黄名酿更添几分痛快。他瞥向桌面，一碟咸齑炖的小杂鱼，鱼身细瘦，怕是从自家渔网里拣出最卖不上价的那种；两样拌菜，一样是海藻拌虾皮，一样是盐渍萝卜条，都用粗瓷碟盛着，刀工潦草，调料更是寡淡。这酒这菜，便是码头的帮工也未必肯下筷，却正合一个“初来乍到、勉强糊口”的外地渔户该有的光景。

萧峰伸出筷子夹了一箸海藻入口，嚼得咯吱作响。对二人道：“自大都一别一月有余，你们带着十几号兄弟，是如何南下的？路上可还平顺？”

萧山与萧河对视一眼，由萧山开口。他说话不疾不徐，语调平淡：“当初庄主走水路，属下等原是打算走陆路南下。但算了脚程，陆路虽然顺畅，却绕不开山川关隘，反比水路耗时更久。为了不耽误行程，又履行与庄主的约定，属下等人分了两队，一队乘船南下，一队仍走陆路。”

萧峰端着酒碗微微颔首，仰头一饮而尽。

萧山续道：“属下与萧河，带了八个惯于水上营生的兄弟，扮作逃荒到海边讨活的流民。打听得有渔船要南下舟山，便上门央求，只说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成，跟着一路跟船南下，顺便偷师。”萧峰眉头一挑：“偷师？”萧河接道：“打渔一行门道极深，属下等既要扮作渔户，便不能露怯。那船老大姓郭，为人厚道，见我们肯下力气，闲时便指点一二，加上属下等跟着干活帮手，一月下来，如何看潮、如何下网、如何补网，也算入了门。到了昌国州赁下这小院，置办渔具每日出海，也才没人起疑。”

萧峰听到此处，不禁举起酒碗，赞了声好，三人仰头，酒尽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