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潮水涨到最高处时，板桥镇的码头上一阵铜锣号角声起。

二十余艘大小船只陆续解缆升帆。庆元王家的三艘福船当先驶出港湾，泉州林家的紧随其后，辽东金家的沙船、江南沈家的楼船、以及其他几家商队的货船、护卫船依次排开，在海上形成一条绵延半里的船队。

萧峰站在船楼之上，看着眼前望着桅杆如林的海面，不禁说道：“这般规模，倒像是出征一般。”

王亦封在旁解释道：“海上行船，尤其是远航过夜，船队须得排开阵型。太近怕夜中相撞，太远又恐失散。每艘船都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前后左右都得留足反应的距离。”

周芷若好奇道：“白日里如何联络？”

“看旗号。”王亦封指向主桅上的旗手。

只见侧面林家的尾楼上，一名旗手举起两面三角旗，左右挥动数次。己方船上的旗手立即回应，同样挥动旗帜。王亦封翻译道：“这是在随时交流航速，海上不比陆地，快些慢些所需的时间更长，每过一段时间就要传讯一次。”

赵敏点头说：“倒和军阵传令有几分相似。”

王亦封恭敬道：“本就是水师战法化来的。跑海的商队，多少都得懂些。”

船队驶入外海后，风力渐强。各船根据自身吃水、帆面调整速度，渐渐形成一个错落有致的菱形阵列——大船居中，快船游弋两翼，货船殿后。

萧峰不禁看得入神。

他们见过江湖厮杀，见过万马奔腾，却从未见过数十艘大船在海上协同航行的景象。那是一种与陆地完全不同的秩序——没有城墙依托，没有山川屏障，只有船与船之间自发的距离，帆与帆之间默契的角度。

“看东南方向。”赵敏忽然指向海面。

一艘轻快的“鸟船”正从阵列右侧滑过，船头的旗手连续打出旗语。王亦封眯眼辨认：“是巨鲸帮梁大海的探哨船。他在报前方水文：东南方水下有旋。”果然片刻后，主船队的航向微微调整，避开了一片看似平静的海域。

“那里有暗流？”周芷若问。

王亦封道：“正是，海面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许多危险不到近前都看不分明，若是寻常的船队出海，需有老水手时刻观察。巨鲸帮在板桥镇经常接些海上护航保船的营生，这方面的经验更为老道。”

萧峰忽然问：“若遇敌袭，这般阵型如何应对？”

王亦封道：“若是白日遇袭，各船依旗号变阵，或成雁行包抄，或成圆阵固守。近则短兵相接，远则有弓弩或有器械投掷火药油包。若是夜里则全靠灯火、响箭，还有值夜水手的耳朵。”

王亦封似个向导一般为三人耐心的讲述海上结队航行的种种，半个多时辰后才告退离去。

赵敏听这王掌柜将了一路，望着浩浩荡荡的海面，忽然说道：“这大海平静之下暗流不止，倒是和武学之道有几分相似。”周芷若奇道：“这话怎么说？”

“刚才那王掌柜不是说，即使海上风平浪静，其实也在缓缓流动，不知这水流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它要往何处去，要我看，八成就和任督二脉周天搬运一样，这大海其实是个圈，水流如内力一般循环往复。”

周芷若点头道：“我曾听一位道门前辈讲过，人乃天地造物。人有双眼，天有日月；人有四肢，天有四时……人有奇经八脉五脏六腑，水流是经脉里的真气，那陆地就是人身的脏腑……”

“若真是如此，我们和这船队，可能连一滴血都不如呢，生老病死也不过是这天地喘了口气罢了。”

周芷若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无垠的海面，午后的阳光已然有些炽热，洒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与她眼中的闪动一般无二。萧峰听周芷若和赵敏如此言说，不禁转头看去，周芷若眼中希冀怔怔出神。赵敏则嘴角弯弯，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自己提出的看法不甚在意。

萧峰心中笑道：“敏敏聪慧更在芷若之上，但于武道一途，怕是要比芷若逊上一筹。”

三人在甲板上吹着海风聊着闲天，直至夕阳西沉时。

船队忽然开始变换队形，原本紧凑的菱形阵列缓缓散开，各船之间的距离拉大到百丈以上。从船楼望去，最近的船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来船要下锚了。”赵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