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计
已然有丝丝花白的卫太医轻放下病人的手,转身恭敬地拱手道:“陛下,三殿下虽受了寒气,所幸饱暖及时,未有病发的迹象。待老臣开些趋寒保养的方子三殿下服下便可。”
“好。你去吧。”
“是。臣告退。”
卫太医正要离去,身后传来的那印在他心中的清亮声音使他脚步一滞。
“辛苦你了,卫太医。”
“三殿下,这是老臣应该的。”再次恭身,继续移动步伐时,全身似乎轻松了很多。
一向不得圣宠的三殿下此次被陛下安排在北阁,并指名由自己诊断,看来三殿下受到重视了……
善良的老人心中抑制不住的高兴,为他自己认定的小主子由衷地欣慰。
此时,望着父皇扑克脸的天凌,正在心中纳闷加盘算:从见到他以来就一直紧绷着表情,自己见了都累,真想看看他别的表情啊……
难得的玩心升起,天凌破天荒地用正常八岁儿童的口气说道:“父皇,坐到儿臣身边吧?”
尉迟天云一楞,心中揣摩着这机灵的孩子要干什么,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坐了过去,自己也没察觉唇边挂起了一抹笑。
成功了。天凌暗自叫好,这样的表情看得舒心多了!转念一想,父皇现在心情好,不如趁机提提母妃的事吧。
“父皇,您是不是真的很讨厌儿臣与母妃?别人都说我们是被您遗弃的……”尽量装出委屈的样子,双眼无辜地望着脸色大大和缓的父皇。
虽然知道眼前聪慧的孩子是装的,尉迟天云的心还是忍不住痛了一下。转念又想到秦蕊,脸色不禁yin郁下来。
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有此时解了父皇的心结,父母两人才有未来可言。天凌敛去天真与笑脸,沉稳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爱之愈深,恨之弥切。”
吐出口的是这八个字。尉迟天云仰望金砖高砌的天花板,叹息般的眼神却似乎望向更远的地方……
天凌一瞬间了解了眼前的男人的纷乱心绪。
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小生活在满是虚伪面具的宫中的他,鲜少得到真正的感情。因为自己是太子,大臣们对他关心有佳;因为他是皇上,嫔妃们争先恐后地顺承他,讨好他。而十年前在南方小镇遇见的女子却不同,他们之间撇开身份,地位,利益,是那纯粹的爱情,使他空虚的心灵得到了救赎。可以想象,当他最终发现那个唯一深爱的女子竟然是南方安家派出的人时,那种通彻心扉的绝望。在他毫无防备地敞开心的时候,猛然被利刃捅了一刀,疼痛不已的他怎么会注意到那利刃只是由无奈和真情填成的空心刃呢?
——而天凌肯定,这个人绝对不是江山至上的人,越是伤痛,说明当时爱得越深沉!
而这就是他的赌注。
“父皇,您太自私。”说出如此冒险的话,天凌神色丝毫不变,犹如在陈述一件最平常的事实。
“您只是沉浸在被欺骗的痛苦中,但受害者又何止您一个?我不知道母妃是为了什么目的被派到您身边,但她身为安家小姐,身不由己,一直被夹在家族与爱人间所折磨。您是一国之君,在发现后可以一道圣旨把母妃压入冷宫,慢慢养伤;而在宫中无依无靠的母妃,除了在那冷清的地方度日如年,愁苦入肠,相思无望外,还能如何?”
天凌说着说着,身体深处的什么地方,似乎也有了异样的变化,仿佛情感此刻全部倾泻而出。原本他想借眼泪进一步说服尉迟天云,却发现眼泪出来得那样容易。
原来我有眼泪么,天凌心中自嘲。
沉默。
尉迟天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用厚厚的刺甲保护自己,却是伤了最爱的人。原先有些动怒的他,心中顿时充满了懊悔和伤感。回神见天凌这样,竟然有些笨拙地抚摩他的头。
第一次做的动作自然生硬,然而天凌还是感受到了父皇的大手传来的温暖。定了定情绪,见他仍眉头紧锁,便知他仍是耿耿于怀,于是温言道:
“父皇,何不抛开在这时显得无谓的帝王的自尊?既然你们的爱情是真的,最开始的目的有那么重要吗?”
“儿臣衷心希望,您能抓住幸福,不要放走。”
温润如玉,神采似锦。孤独的帝王从来没有在面对自己的孩子时觉得如此亲近,让人疼惜。
而且……其实那个目的,也并没什么大不了……他看看身边的孩子,突然感谢起安老头子的算计了。
“好。父皇答应你。”尉迟天云温柔应对,知道自这一刻起,那些冰冷,孤寂的日日夜夜都将成为过去……
渊熙十五年三月初六,原淑妃秦氏赦免冷宫,于翌日搬回锦淑宫,恢复淑贵妃称号。
渊熙十五年二月初八起,天象变动犹如风起云涌,而这只不过是一切的开始……
光yin似箭,日月如梭。春花秋月间,五年弹指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