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齐瑞儒抬头看着他:“三叔,这话若是叫父皇听了不知他怎麽想。我还没听三叔这麽赞过人呢。”
“我不是赞他,只说他的行事罢了。他那人…”这就笑了,“原该是史官做的事儿,我才没那闲工夫管呢。”
齐瑞儒低声道:“三叔嘴上不管,若是父皇真有甚麽事儿,您还不是第一个就来了。”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可不是呢?便是我欠了他的吧…”
齐瑞儒小声道:“便是这时候儿,我最恨父皇。”
“嗯?”
“分明他是爱极你的,为何要折磨你?”齐瑞儒颤声道,“将你关在宫里那麽久,你腿疼了也不传太医的,还夜夜折磨你…”
“瑞儒!”那人低喝一声,“便不说他是皇上又是你父亲,背后论人绝非君子所为。”
齐瑞儒看着他:“君子?”
那人却一愣,随即失笑:“可不是?我便是这天下最大的小人,有何颜面堂而皇之说君子?”
齐瑞儒紧紧搂了他的腰:“三叔在我心中便是最好的人。”
那人苦笑:“你若是见识过我的手段,便不会这般说。”
“那便也是无可奈何。”齐瑞儒将头埋在他怀里,“三叔曾说朝政如校场比剑,你不拔剑便有人逼你拔剑。若是输了自然身首异处永不超生;若是赢了便又的继续拔剑,直到身侧无人独立风中,看剑身染血方得独活…”
“说的是呢。”那人轻轻点头,伸手抚摸齐瑞儒后脑,“站至最高处,便是高处不胜寒了。”
“可有法子解脱?”
“有。”
“嗯?”
“不入场,永无此忧。”那人淡淡一笑。
齐瑞儒抬头望着他:“三叔后悔了?”
“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那人含笑摇首,“我早已身不由己入了场,待得醒悟时早已满手鲜血。”
“三叔,裕王郕王两位皇叔的事儿并非你过失。”
“好吧,纵使他们不是我亲手杀死…”那人叹气,“便也与我脱不了干系。你且再想,以我这般年纪能封侯拜相,当真只是出身显贵运气极佳之故?总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脑袋呢…”
齐瑞儒便道:“三叔,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我下场?”
那人端详瑞儒半晌方柔声道:“你是先帝子嗣中最像他的一个,无论样貌、心智…”
“三叔!”齐瑞儒立起身来,“我便是我,何曾像他人?”
“你恼了?”那人眯眼一笑,“若我能说何人像先帝,便是至高赞美。”
“我不稀罕!”齐瑞儒转过身去,咬牙切齿。
那人便叹口气,起身拉了他手道:“瑞儒啊,我始终记得你降生之时小手小脚,便是眼睛都没张开…”
齐瑞儒心中一软,转头抱着他道:“我自小便亲近三叔,深觉三叔言行气度无一不佳…”
“我可坏着呢。”那人呵呵一笑,拍着他肩膀道,“你也说的不错,便是不去抢度夺也没甚麽打紧,只是你不夺不抢,旁人便信你当真不抢不夺了?与其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不若——”
“可我本就没那心思要——”
“瑞儒,你便是怪我好了。”那人接过口去,不让他说完。
“…那好,我便是为了三叔,才要抢那皇位。”齐瑞儒点点头,便又雀跃道,“我这就写字去。”
这人便看着齐瑞儒坐回桌前,呵气暖手研墨。脸上不觉淡淡带笑,心头却是隐隐不安。想了片刻便又行到帐外,斜斜自缝隙间望出去,见不远处几个北戎士兵依旧牢牢立着看守,这就微微眯眯眼睛,嘴角一扬,心道,便是以为如此就能困住我赵壑麽?北戎王也太小看我了…便是当真我来了?抑或是王弗居并未告之哈乞萨?又或是哈乞萨晓得了以静制动?不会不会,哈乞萨其人不善权谋,武勇之士最看不上的便是阴谋诡计,可惜,决胜于千里之外并不单单是攻城掠地可比的了。便又看眼天空,分明是晴空万里,一丝云都不见。但一阵风自缝隙穿过,就又是不自觉打个抖,忙的回了帐内暖椅上坐上,将白狐皮子围了盖上毯子,抱了小暖炉,方觉着好受些。却又拿起茶杯来,才觉,那茶便又凉了。
正闲坐时,就听帐外似有人声,赵壑这就起身缩到屏风之后,齐瑞儒便一动不动立在桌前接着研墨写字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