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生活考古家
相片上凝结的全是主人的欢笑时刻。把相片摊开在桌上,会听到欢愉的笑声一波又一波从光阴的深处响起来,充满整个房间。相片上能见到的哭泣只有一种:婴儿的啼哭,或是小孩子被父母抓拍下来的委屈伤心的抽泣表情。我们打开一本相册,与其间幸福的主人一一对视,将他们的生活在这个世界最后一次展览,然后合拢。昔日的欢笑终究要彻底离去。
我们带走需要的东西,清扫擦拭地面桌台上的灰尘,关好门。
我们曾经进入一户人家,推开起居室的门,屋内暗浊昏沉。正准备去拉开窗帘,猛然看见**竟然躺卧着两个人。我瞬间血冲头顶,小桥失声惊叫。我将小桥拉到身边,身子绷紧,头脑又在一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两具死人的遗骸。
他们并排躺在**,挨在一起。
小桥紧紧抱着我的胳膊,身子仍在瑟瑟发抖。
轻轻掩上门,恭敬地退出。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在家里与爱人一起离开世界。故事中刻意营造的情节,以令人惊恐的面貌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没有浪漫与感动,只能令人恐惧。陈腐的尸骸令人恐惧,最美好的东西最后呈现出的可怕景象让人恐惧。
我开车带着小桥定期在丛林间巡弋,一直到丛林的边缘地带,许多动物经常聚集在那里,低矮的灌木丛枝叶摇晃,动物在里面奔突逃窜。丛林之外,一片起伏的荒野。天色黄昏,从城市的东边散布过来一束束红色霞光。
“哥哥,你说我们以后真的会结婚吗?”小桥忽然幽幽地说。
“我们毕竟一直都是兄妹。”
“你明明不需要用兄妹这样的话来搪塞我。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问过母亲,以后能不能和哥哥结婚。
“母亲对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了。”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你总是一大早起来扯我的被子?”
“当然记得。那是因为喜欢你,却不懂得如何表达。”
“不论如何,我们都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回家吧。再晚妈妈和段叔就要担心了。”我拍了拍小桥的头顶。
我嘲讽过那些滥俗的爱情故事,曾经说爱情只是一个幻想中的汽泡。当爱情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一切忽然变得完全不同。曾经的人们追问寻找的那种纯粹的爱情,也许只有在末日时期的丛林中才可能实现。只有在这里,爱情才能纯粹,它就只是爱情,不附加任何东西。当我假设有一天有一个人要从我身边带走小桥,我根本无法接受那种想象中的情景。我会因为嫉妒而发狂,将会永远担忧她不被爱惜,受到欺侮。我能够感觉到母亲和段叔都在等待着我的决定。我只是觉得一切尚早,不必匆忙。我幻想着爱情令人惊诧的甘美,以至于根本不敢去品尝。
村庄里的小老虎从头开始重新构建着张瑶的生活。张瑶告诉我,小老虎已经九岁了,村子里有一个略识文墨的教书先生,小老虎每天有半天时间跟随先生读书写字,另外半天时间跟着父亲母亲在田间干活。小老虎学会了在小河中摸鱼。母亲把几尾小鱼熬了鱼汤,汤水里撒进碧绿的菜丝,用汤匙喂小老虎喝。
张瑶虽然在现实中没有吃到过鱼,但他从此知道了鱼汤是怎么样的一种鲜美滋味,成为了他最牢固的记忆。伊甸园海量般的基础数据,涵括了人类生活中的一切细节,每一种触觉,每一种味道,老人的蹒跚,幼儿的学步,每一种欢欣,每一种忧伤,伊甸园能够支持任何一个虚拟角色演绎出任意一种故事情节。
张瑶对现实生活的兴趣似乎在逐渐丧失,越来越多的时间呆在伊甸园里。我有些担心他,但也没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