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兄妹
十四岁的时候,最怕的事情是小桥一大早来扯我的被子。正是睡得最酣沉的时候,身上的被子像是被旋风掠走一般飞了起来。有的时候,虽然耳边隐隐听到了窗外的鸟鸣,慵懒的意识和身体仍是躲在被子里不愿起来。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进了屋,脑子突然发出了警告:小桥来了!身体与脑子还分别着一段距离,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她已经在耳边大喊一声:
“哥哥!哥哥!”
有一次,我在懊恼中起身展臂,无意中将小桥一把推到了墙上,小桥哭了起来。我正仓皇准备下床,母亲已经急步走进来,冲我皱着眉头说:
“豆子,你怎么能欺负妹妹?”
那是母亲第一次对我生气。
我私自向母亲抱怨,小桥掀我的被子太不礼貌,经常恶作剧般影响我的休息。母亲却说,我不能以任何理由嫌厌责骂小桥,并特别强调是任何理由。
我并不嗔怒母亲对小桥的偏袒,因为我同样溺宠着她。
有时候,我会反锁上卧室的门,小桥又早早起了床向我捣乱,推不开门,反而乖乖地敲门。一边敲一边在门外轻声说:
“哥哥,开门。哥哥,开门。”
等不到她叫第三声,我就急忙下床开了门。
小桥喜欢在清早和我一起巡查种植园。
小桥经常穿一件绿色夹着细白条纹的睡袍,上身随意套着一件衣衫,有时临出门的时候母亲把我的一件衣服套在她的身上,头发经常披散在肩上。
我们拿着一只小口袋,摘取够一天吃的新鲜菜蔬。回家的时候,露水完全打湿了鞋袜和裤脚。
小桥拿着一个透亮的小玻璃瓶子,收集叶片上的露水。她神情专注地把豆叶的尖角搭进瓶口,轻轻晃一下叶子,凝结于叶片上的露水闪着银光滚落到瓶里。一个早晨竟集满了一瓶,回到家递给母亲,说:
“妈妈,用这瓶水为哥哥煮粥吃。”
我和小桥一起细细地察看蔬菜茎叶上各种颜色的花。茄子的紫花,番茄、黄瓜的黄色小花,豆苗的白色、粉色小花,菜葫芦、南瓜的大黄花。我们喜欢看花朵还没有完全凋谢脱落,在花心里刚刚伸展出的稚嫩果实。
从父亲离开的那一天起,我的童年结束。那之前,我曾经许多次以为自己长大了,在那个慌乱伤痛的上午,我真的长大了。到十四岁时,我完全自视为成人。以前人们到十八岁才算是成年,二十多岁还要关在学校里上课学习,是难以理解的。小桥来到后,不容分说地几乎又把我拉回到童年,完全改变了生活的节律。
以前只有母亲和我的时候,生活中并不需要多少语言,许多时候微笑和目光就代替了说话。我们干活的时候都很专注,不需要多说话。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不会很大。父亲、母亲和我,我们都一样。从来不让口舌在空气中掀起波涛,声音像一片涟漪刚好到了彼此的耳朵就好。小桥可不是这样,她会“咯咯咯”地大声畅笑,遇到惊奇的东西会大声呼唤母亲或者我,她还会大声地为我们唱歌。她的说话和歌声会把空气推展出一道波浪,一片浪花,经过你的耳朵,继续向着周围扩散一段距离才会停歇。
我十四岁时,小桥还不满十二岁。
哥哥对于我是一个完全陌生新奇的身份。我只在书中看到过对兄妹的温情描述。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成为一个哥哥,会有一个吵吵嚷嚷的妹妹,一个女孩子每天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叫你“哥哥,哥哥。”
兄弟姊妹是从前的家庭中普遍而长期存在的亲伦关系,有的亲睦恭爱,也有的同根相煎。人类就是有这个明显的特质,总是会把同一件事情演绎到方向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我与小桥虽然不是传统的真正的兄妹,不是一母生,也不是一父养,但她一朝叫了我哥哥,我点头应答并且把她当作妹妹,就和血缘上的兄妹没有差别,我就认真地做好一个哥哥。从小桥第一次开口叫我哥哥开始,我认真地接受了这个头衔。没有人告诉我如何当好哥哥,我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宠她,保护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