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里的老虎已经三十岁了。

老虎已经生了三个孩子。

张瑶说他的村庄已经变得大了许多，一些人已经死去，有了一个不大的墓园。他的父亲和母亲老了，有了白头发。

我的母亲也老了。她身上的一些关节开始发僵。我不再允许母亲到田地里干农活。她为我已经当了三十多年农妇。母亲现在听我的安排了。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母亲在树荫下看着我干活。我每天给母亲穿上厚衣服，一年四季只要在户外活动就把母亲遮得严严实实的。我要尽量延缓阳光和风对母亲的关节、皮肤造成的损害。母亲的皮肤出现了细小的纹路。

“豆子，能和你一起变老，妈妈挺高兴的。”

父亲留下的太阳能汽车已经彻底坏了。它绝对是为人类服务年限最长的汽车，没有之一。我最后把它停放在门前的枫树下，它也是一个家庭成员。

看望父亲只能走着去了。从立交桥回铁西区要用四十分钟，从火车站地下隧道回去可以少走十分钟。我不让母亲走那么远的路。我穿上外骨骼，抱着母亲去。母亲一开始不同意，最终还是听从了她儿子的安排。

我的身体虽然单薄，但比母亲高出一头，有外骨骼助力，抱着母亲走路并不困难。

第一次把母亲抱起来走在路上的时候，母亲说：

“豆子，你竟然和妈妈互换了角度。”

我低下眼睛，与母亲的目光碰触在一起，笑了。

很小的时候，母亲这样抱着我，我仰起头看母亲。如今我抱着母亲，母亲仰起头看儿子。

如果没有手电筒的一束光，那个黑魆魆的隧道就像是地狱入口。从地底吹出一股阴冷的风，流窜在皮肤上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气流，那空气中似乎掺入了一些幽秽的东西，让人不由得起鸡皮疙瘩。隧道中挂着一张铁丝网。抬脚一蹬，轰然倒地。二百米长的隧洞，走到尽头，隐隐发觉右面浮出一些光亮，转身，终于看到另一侧出口。

走出隧洞，是无边无沿的荒草，走过齐膝高的草丛，来到云中路，然后一直往北走到梧桐大道。公路和步道都不见了，一年年的雨雪混合一年年的沙尘和落叶，遮盖了一切。一座座房屋爬满植物的藤蔓，细小的但不计其数的根须一点点侵入墙体的缝隙，缓慢而耐心地毁坏着人类留下的屋舍。终有一天，这些房屋将一间间倒塌。人类的所有遗产，一切痕迹都将不复存在。就像人类从没有来过。

自从人类消失，植物侵占了街道，墓园里的松树也不甘寂寞，卖力生长。它们的树冠互相交接，完全遮蔽了墓园的天空，这里永远昏暗无光，只有黄昏和黑夜，没有白天。地下孤独的灵魂不必等待月亮，随时可以出来游**，不必担心被阳光蒸发。它们在松涛里窃窃私语，回忆着陈年往事。

刚走到墓园的入口，母亲就让我放下她。我搀着母亲的胳膊慢慢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你预言中的梦游者，已经被母亲和我掩埋在了这里。

“我快要变成那个独孤的老人了。”

“老粟，我也老了。是豆子抱着我来看你的。

“其实我能走，还能跑。只是关节会发出一些声音，豆子不让我在地里干活，不让我走远路。

“我每天就是给他做做饭。

“我也是太清闲了。我忽然想画画，豆子在丛林里找来一大堆各种各样的笔和纸。我们把凝固了的颜料重新在水里融化。我照着记忆中的样子给你画了像，画了豆子小的时候，也画了我自己。

“以后不能经常来看你了。咱家的那辆汽车坏了。”

母亲时不时地说起小桥。悲伤稀释在了时光的汪洋大海中，剩下绵长的思念。母亲依着年龄画了许多幅小桥的画，从小桥初来时的十一岁一直到二十岁。

母亲好几次对我说：

“豆子，你怎么能一辈子都没有一个妻子呢？

“你要是有一个妻子，生几个孩子，多好呀。我带着孩子在咱家的地里一起干活，一起玩。

“豆子，妈妈有时候觉得，张瑶比你幸福。人家现在正在和妻子、孩子在一起。你什么时候也只能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孤单吗？那种叫孤单的情绪，它是有一些，但并不泛滥，它并不能压迫我。因为我早已接受了它，它是一种生命的常态，一种不需要清除的气息。我在稀薄的孤单感中读书，干农活，在四季中流转。

我孤单并且幸福。我有过父亲，至今仍然能和母亲陪伴在一起生活，我和小桥曾经举起十指相扣的手掌，一起幸福地笑。这些都是实现过的幸福。实现过的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