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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奇怪的人

第一次遇到人的恶,遇到人的最残暴的恶。从前,人们生活中的许多罪恶,往往是受着金钱的驱使。在一个不需要为生活物资付费,单纯的财产已经丧失意义的年代,人性中剩下了最后一种恶:对杀戮,对痛苦,对疼痛本身的恶癖,对其他生命的任意支配和破坏欲。它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它就只是为了疼痛,为了流血,为了恐惧。它就只是为了用凶残的手段恐吓其他人,折磨其他人,毁灭其他人的生命。

以前,我竟以为书里对人性之恶的种种描写尽是虚假的杜撰,仅仅是为了编造故事情节。人要有多么荒谬的理由,才能去残害自己的同族同胞同类?怎么可能那样?

那个丑陋的自称为牧师的猎杀者,那三个年轻的啸叫着的扭曲面孔,他们让我知道了人性中潜藏着一种让人诧异的凶狠残暴。人性是一口见不到底的深井,什么都可能有。

我也知道了我的狂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动物,没有毁坏过东西。我在狂暴中夺走了三个恶魔的生命。即使是恶魔,仍然是生命。那一刻是真正的我吗?复仇是正当的吗?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记得,在那片刻的狂乱当中,没有任何想法,没有正当与否,没有正义与邪恶,那更像是生物的本能。像一只被咬住身体的野兽,疯狂地还击。只有杀死攻击者,本能才能停止还击。我不需要为自己辩护,因为事情就是那么发生的。我的手上沾满了恶人的血,我能感觉出温热的,腥甜的血,被心脏的最后一次起搏用力地喷射出来,喷到我的身上,脸上,眼睛上。

那天下午五点,我把小桥带回丛林。我把小桥抱下车,抱进屋子,母亲呆住了。

我瘫在了地上。

终究还是母亲料理了一切。

母亲为小桥擦洗了身体,换上她最喜欢的衣服,脖子上系了一块丝巾,那也是小桥喜欢的。

当天夜里,母亲开车带着我,在丛林里曲曲折折地走了很久,为小桥找到棺木。

母亲在棺木里垫上厚厚的被褥,把她的女儿抱了进去。

母亲把段叔扶了过来,段叔看了自己的女儿,从始至终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们在棺前坐了一夜。我一遍一遍地想着九年前的那个秋天,小桥来到我的身边。耳边一遍一遍地听到小桥叫我“哥哥,哥哥。”

第二天,母亲带上我,在田地里为小桥挖墓穴。我们把墓穴一侧挖出一个平滑的缓坡。封闭棺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我的妹妹。她永远睡着了,脸那么白,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小桥本来会是我的妻子,本来会生好几个孩子,会成为母亲。

一想到这些,心里瞬间就喷涌起无法抑制的愤怒。这愤怒无处宣泄,在胸腔里冲突喧腾。你想大吼大叫,想一拳把地打个窟窿。

我的小桥安睡在了隆起的坟墓里。

那天夜里,我在小桥坟边终于哭了出来。第一次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嚎啕痛哭。

“小桥,不要怕!不要怕!”我的吼叫声一遍一遍在丛林里回**。

一天后,段叔也走了。段叔坐在他的房间里,永远停止了运行。

又拉回一副棺木,把段叔安葬在小桥旁边。

我累了。那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累。我开始睡觉。母亲做好饭,叫醒我,吃上几口,接着睡。我对时间丧失了感觉,只知道一会儿天黑了,一会儿天又亮了。

知觉变得麻木迟钝了。脑子似乎总是在半睡半醒之间。母亲给我擦脸,我觉得自己变回了小时候。

第十五天,母亲拉开了窗帘,帮我穿好衣服,把我拉出屋门。外面的天空那么明亮,我不由得闭上了眼。母亲扶着我,我们一起坐在银杏树下。时而有一片两片的叶子落在身上,滑到地上。院子里薄薄地铺了一层红叶和黄叶,黄的多,红的少。

“豆子,妈妈这些日子经常一个人坐在这儿看这些树叶。前几天还不怎么往下落,从前天和昨天开始,忽然就落得多了,一片一片地不断地落下来。

“院子里的这些叶子,咱们还是留着它们,等到它们彻底枯了,冬天下了雪再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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