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是故事最宝贵。每一个人一辈子经历过的事情就是他的人生故事。我的故事发生在铁西区和这座丛林里，母亲、父亲、小桥、段叔，还有你，你们都是我的故事中的人物。即使父亲和小桥早已离开了世界，他们仍然永远活在我的故事当中，永远和我在一起。现在，回忆往事的时候，常常不由得一个人就笑了。即使那些最悲伤的往事，也有了一丝丝甜蜜。”

“豆子，我近来常想一个问题。我的那些虚拟家人们——我其实反感这种说法，我的家人们，他们有没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存在于另一个维度里？”张瑶拍了拍青石桌面，“就像这张桌子这么真实。

“而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把老虎当成了我自己。

“其实我只是透过一些空间里的裂隙窥视了他们的生活？

“甚至，其实我们才是那个被窥视的虚拟形象？”他转身伸出胳膊拍了拍旁边的银杏树，“多么真实的虚拟。你觉得呢？”

“我小时候就向母亲提过类似的问题。我们对这些问题即使有一个假设，也根本求证不了。除非你伸出手把你面前的空气撕开一个洞，洞外出现另一层空间，你窥视到了那些窥视我们的人。老伙计，不要在这些问题上徒费心力了。”

“豆子，我替你在我的村庄里注册了一个账号。你只要说豆子就可以登陆了。那儿只有我的村庄，就那么一个地方。如果我哪天走了，你偶尔去村庄里看一看我的家人。你就说是我的朋友。你是我一生唯一的朋友。

“豆子，说句实话，我其实羡慕了你一辈子。”

张瑶八十三岁的时候去世了。我和母亲一直等他过来吃饭，却迟迟不见人影。我去叫他，他已经走了。他的脸那么苍老，头上戴着父亲留下的伊甸园头盔。

这个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家人的孩子，用尽一生的时间在他的村庄里陪伴着他的父亲和母亲。直到父亲和母亲已经辞世，他亦苍朽归去之际，仍未餍足父之爱与母之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个空洞是否真的被填满过。

穿上外骨骼，勉强为张瑶挖出一个墓穴。棺木是早已备好的，在南房里已经保存了好几十年。母亲在树荫下看着我，我埋葬了一生唯一的朋友。

登陆了老虎的村庄，他的儿孙们正在为他举行葬礼。老虎的儿子说，父亲临走的时候告诉他们，将来会有父亲的朋友来村庄里看望父亲。他们一直在等我。

他的另一个儿子说，父亲死在了爷爷奶奶的坟上。他来坟边看望爷爷奶奶，忽然就晕倒了，再也没有醒来。

老虎的坟紧挨着他的父亲母亲，他不孤单。

我对他的儿子孙子说，继续好好生活。

我的身体也残朽不堪了，即使费力地穿戴上外骨骼，走路也很吃力。隔了很长时间了，我抱起母亲去看望父亲。

梧桐大道的路中间，漏着一条狭长的天空。阳光亮得晃眼睛。可是一走进墓园，就像走进了阴森暗冷的地下洞穴。母亲坐在父亲身边，抚摸石碑，久久不愿离去。母亲的手已经变得干枯暗黄。

我在心里呢喃：“爸爸，年轻的时候，觉得时间长得没有尽头。如今回头一看，时间一下子就全过去了。爸爸，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是个比你还要老的老人了。”

搀着母亲慢慢走出墓园，又转回身子向着墓园鞠了一躬。回头迈步的一瞬间，听到背后的松涛中混合着各种不同腔调的声音：

“孩子，再见！”

“孩子，再见！”

母亲轻轻笑了。

“孩子，”母亲说，“除了我，还有别人叫你孩子。”

“妈妈，你也听到了？

“那难道不是我心里的声音吗？”

每年种的地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六畦：一畦谷子，一畦玉米，一畦绿豆，一畦芸豆，一畦黄瓜和番茄，一畦杂菜。吃得越来越少了，家里还有不少以前一年一年储积下的豆子。

小桥，段叔，张瑶的坟边一直生长着茂密的花丛，我每天都去看看他们，和小桥说上几句话。

“妈妈，将来我死了，你穿上那个外骨骼，把我放到一块木板上，拖到墓园里，在爸爸身边浅浅地挖一个坑，把我埋在父亲身边。

“妈妈，你要是拖不动我，就在小桥身边浅浅地挖一个坑，让我陪着小桥也好。我只是觉得爸爸一个人在那边更孤单一点。

“妈妈，我死了以后，你不要马上也跟着我走，别和段叔一样。你走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爸爸、小桥和我了，我们的家就彻底消失了，咱们的田地就永远荒了。

“妈妈，你的身子什么时候坚持不住了，你再走。你能多陪我们一年就多陪我们一年。”

“豆子，妈妈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