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0章 炼度
三更梆子的余响刚漫过山头第三遭,凛冽山风裹着松涛的呼啸,狠狠撞在归真观朱红斑驳的山门之上,震得檐角铜铃一阵急响,叮铃哐啷的脆音穿堂而过,惊碎了三清殿内沉沉摇曳的烛火,将殿宇西壁的阴影晃得忽明忽暗。
我跟着师父立在三清圣像前的法坛边,坛上早铺好了明黄纸帛,两纸灵位牌斜斜倚着青釉净瓶,瓶中插着招魂幡,幡上以朱砂勾勒的引魂符流转着暗红光晕,在跳跃的烛火里微微颤动,似有无形的气力在牵引。
师父让我披了件新裁的杏黄道袍,料子摩挲着肩头,带着未褪的浆硬气。
他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一张摄魂符,指尖轻咬,渗出血珠,俯身蘸着血,在符尾补了一道遒劲的敕令。
而后他转身踏罡步斗,足尖精准点过地上用朱砂画就的八卦方位,步速疾缓有度,口中沉声念诵:“太乙救苦,青华垂光,亡魂速至,听我度亡——”
师父的动作熟稔流畅,可我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滴血。
身子如同提线木偶,木然遵循着师父的教诲抬手、俯身,每一个动作都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
旁边的大黄焦躁地打着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那双平日里总透着憨憨的狗眼,此刻盛满了不甘与不舍,湿漉漉的目光黏在我身上,寸步不离。
见我始终垂着眼不肯看它,它终于泄了气,蔫蔫地趴在地上,下巴贴着冰凉的砖面,豆大的泪珠从眼窝里滚落,呜咽声越来越响,听得人肝肠寸断。
干妈蹲在一旁,伸手一遍遍抚摸着大黄的脊背,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一人一狗,在殿角的阴影里抽咽不止,哭声混着风响,凄切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强忍着喉间的哽咽,跟着将符咒的最后一字念完。
话音落时,师父手中的桃木剑凌空一劈,那张摄魂符倏地腾起一团金红火焰,火光灼灼,映亮了殿内每一张肃穆的脸。
燃尽的烟气袅袅升向殿顶,竟凝而不散,聚成一缕极细的青烟,在三清圣像前盘旋不去。
“取水。”师父低喝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忙不迭地递过阴阳水,师傅将剑尖往碗里一蘸,反手便在灵位牌上疾书两道解冤符,朱砂的寒气透过剑身传入掌心。
跟着,我抓起一把混着黍、稷、稻、麦、菽的五谷杂粮,指尖攥得发紧。
就在这时,我忽然偏头,最后一次望了一眼殿角那两道曾无比熟悉的身影,他们的轮廓在烛火里朦胧得像一场梦。
我深吸一口气,牙关咬得发酸,猛地扬手,将五谷杂粮撒向半空。
谷粒簌簌坠地,落在黄纸之上,竟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出一圈淡淡的黑气,那是亡魂滞留不去的痕迹,丝丝缕缕,缠缠绵绵。
再抬眼时,大黄和干妈的影子,己经消散在殿角的阴影里,唯有那呜咽的回声,还在殿宇间袅袅萦绕,挥之不去。
殿外忽然卷起一阵阴风,穿窗而入,吹得满堂烛火齐齐乱晃,案上摊开的《太上救苦经》被风掀起,哗啦啦翻了数页,最后猛地停在某一页上,书页微微颤动,似有鬼神在低语。
我与师父双目微阖,双手捏起子午诀,沉声诵经。
经文的字句混着夜风飘出殿门,像是有无数无形的丝线,悠悠荡荡地缠向远方,正一点点将那两缕徘徊的游魂,牵引进这三清殿中。
而后便是水火炼度之法。
随后,我取过两张符咒,一张水炼符焚入净碗,碗中清水霎时泛起幽幽蓝光,水波荡漾,似有寒气渗出;一张火炼符投进青铜香炉,炉中香灰腾地窜起一簇紫火,火光不烈,却带着一股焚尽尘垢的凛然之气。
师傅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着诀,引着那两缕黑气飘至碗上,先渡入水中涤荡。
黑气在蓝光里翻腾,似有无数执念在挣扎,又被清水一点点洗去浑浊;再将它们送入紫火中淬炼,噼啪轻响里,黑气渐渐褪去暗沉,变得清透如缕,隐隐透着微光。
末了,我取过两张黄纸牒文,以朱砂端端正正写下亡魂姓名,又书往生之路,而后拿起道观的法印,重重盖下,朱红的印记落在纸页上,这便是引魂往生的生天宝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