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掀开被子,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
我连忙上前紧紧握住,下意识聚起真气便想渡过去。
“别,叼儿。”古万有轻轻打断我,气息微弱,“我大限将至。原本以为能撑过三月三,如今,只剩五日了。该说的,该做的,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枕头底下。
“我累了……你带我……回归真观吧。后山……我想在那儿睡下……”
他首首望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摸着他微弱的脉搏,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我却硬是扯出一个笑,轻声应道:
“行啊,你这鬼老道,想偷懒就偷懒吧。放心,我给你订机票,送你回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平复了片刻呼吸,轻轻抽出他枕头下的那本手札。
扉页上,从前帅得掉渣的字迹,渐渐变得歪歪扭扭,到最后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辨认。
他是真的,连笔都握不住了。
手札内容简洁明了——
交代后事,交代他的一切,交代他所有的财产、人脉,还有那些没说完的话。
我合上那本微微发皱的手札,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最后那几行歪扭颤抖、几乎不成字形的字迹,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师父他……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我回来。
我轻轻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时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他片刻的安宁。
走出房门,阳光明明刺眼,我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十余天前分别时还能骂骂咧咧、掐诀念咒的人,不过转眼,便只剩一副枯骨残躯。
大黄拎着那几只鸡,站在廊下不安地望着我,他大约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性子,此刻竟安安静静,连哼唧都不敢大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转头看向仍在蒲团上怀疑人生的秃头老道,声音哑得厉害:
“师叔,别算了。有些事,不是算出来的,是命。”
老道猛地抬头,看见我眼底的红,脸上那股子执拗的疑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暮的颓然。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知道了。”
接下来,我按照师傅的吩咐,悄悄准备着一切,没有声张,没有排场。
师傅一生潇洒,不恋凡尘俗礼,走,自然也要走得清净。
临行那日,天刚蒙蒙亮。
我轻轻将师傅抱起,他轻得吓人,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大黄默默跟在身后,一路低着头,那鸡没有吃,留给秃头老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