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那些差役牢卒都跟着跪下了。
“为什么抓百姓?抢百姓的生丝?”海瑞紧盯着他。
王牢头:“回堂尊的话,二老爷说奉了赵中丞的命,淳安的百姓借了织造局的粮,现在要立刻拿生丝还粮。”
海瑞:“你是个管大牢的,为什么也出来抓人?”
王牢头:“回堂尊的话,赵班头那边人手不够,叫小的出来帮忙。”
海瑞又冷笑了一声:“看样子你们是想把淳安的百姓都抓了!”
王牢头:“堂、堂尊,这可不干小人的事,上有二老爷,下有赵班头,小人只是临时调来帮手的。”
海瑞盯着他:“田县丞现在哪里?”
王牢头:“禀堂尊,听说胡部堂的公子来了,二老爷去驿站侍候差使去了。”
海瑞眼中又闪出光来:“侍候差使?胡部堂的儿子是朝廷什么官员?”
王牢头:“好、好像没有什么官职。”
海瑞:“立刻去驿站,把田有禄叫来,就说现任淳安知县海瑞不待罪了,只怕还要升官。现在在大堂等他。”
王牢头:“大老爷……”
海瑞:“去不去?你不去现在就免了你的牢头,叫别人去。”
王牢头:“小人立刻就去。”爬起来飞奔而去。
海瑞又把目光扫向跪在地上的那些差役牢卒:“去告诉你们那个大落落的赵班头,叫他立刻把百姓放了,东西还了,都到大堂来。”
“是!”那些差役牢卒一齐磕了个头,慌忙爬起,向兀自大落落站在那边的差役班头和那群依然抓着百姓的差役跑去。
海瑞拿起搁在菜篮上的斗笠,提起菜篮,一个人回身走去。
街两旁围观的百姓都跪下了:“海老爷!”
那个刚才卖茄子辣椒给海瑞的老汉就跪在人群前,膝行了两步,双手捧起十枚铜钱:“小民老花了眼,竟没认出是青天海老爷。这钱请海老爷拿回去。那点辣椒茄子小民自己种的,海老爷要看得起,就算小民送给海老爷了。”
海瑞伸出一只手搀起了他:“买东西付钱与看得起看不起无关。老丈既有这片好意,就请帮我做点事。”
那老汉:“海老爷只管吩咐,小民去做。”
海瑞又从袖里掏出一吊铜钱:“烦你去南门口给我买两斤牛肉送到县衙后宅我的家里去。钱要是不够,家里人会补给你。”
那老汉双手捧接过那吊铜钱。
“拜托了。”海瑞又望向满地跪着的百姓,“父老们都起来,该干什么去干什么。你们也没犯王法,我也不在公堂上,不要见着就下跪。”
百姓们依然跪着。
海瑞便不再说什么,戴上斗笠提着菜篮大步向衙门方向走去。
无数双百姓的眼睛送着他前行的背影,鸦雀无声。
大堂衙前的堂鼓声敲响了,一阵阵传来。
海瑞打开了面前那只木箱上的铜锁,揭开了箱盖,他的那套七品官服官帽和那方淳安正堂的大印显了出来。
海瑞却停住了,静静地站在箱前,望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官帽,望着那颗用黄布包着的淳安正堂大印。
严党依然未倒,郑泌昌何茂才虽被正法,赵贞吉推行的依然是前任的苛政,遭受重灾的淳安竟也未能幸免。决意辞官的海瑞又被激起了为民抗争的愤怒。全身而退既已不能,直接跟赵贞吉一争便势所必行。他要吼出自己的最后一声,上震朝廷!
堂鼓声越敲越响了,海瑞更不犹豫,倏地拿出官帽戴上,接着拿出官服抖开穿在身上,系上腰带,再捧起那颗用黄布包好的大印,向前面大堂走去。
堂鼓声把钱粮书吏刑名书吏和三班衙役从各处都催来了,这时都在大堂上站好了班。
差役班头领着那群抓人的差役牢卒这时也只得都奔来了,把个本不宽敞的淳安县衙大堂站得黑压压一片。
海瑞捧着印走到大案前坐下,静坐不语本是他的习惯,这时更是一脸的严霜,把堂上冷得一片死寂。大家都知道,这是在等,在等着王牢头把田有禄叫来。
跑到驿站,又领着田有禄的轿子跑回来,王牢头已是满脸满身的大汗,进了衙门口也不等田有禄,自己先奔上大堂向海瑞跪下:“禀大、大老爷,小人将二老爷请来了。”
海瑞也不接言,目光向堂外望去。
田有禄虽有些惊疑却仍作镇定向大堂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