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国军家里的墙壁上挂满了野兔的皮子,白色的,灰色的,灰白相间的,黄色的,毛绒绒的,风拂过,皮子前端的胡须还会随风而动,像是活的一样。
每一张皮子生前都有着鲜活的灵魂。
它们全都是祝国军从一只只活生生的野兔身上扒下来的。
以前它们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远离人类的山林里,就连外出进食时,长长的耳朵也会高高地竖起来,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每当感觉到危险时,就会飞快地钻入洞穴中,它们是如此的小心,却依然没能躲过祝国军的鸟铳子弹。
这祝家庄方圆十里都知道祝国军是神枪手,人知道,动物也知道。
山里的动物知道祝国军是神枪手的绝大多数都死了,此刻正挂在他家的墙上,被他当成了战利品,风干成了一张张遗像。
祝国军正在擦拭着他的鸟铳的时候,祝向阳和祝少军走了过来,招呼着他,问他准备好了没有。祝国军举着空枪对着电线杆上的一只麻雀瞄准了一下,口里发出“啪”的一声,麻雀受了惊,扑棱棱飞走了。
祝国军将枪背好,说:“走吧。”
他们三个都是祝家庄小学的老师,祝国军兼管财务,祝向阳是校长,趁周末出发去“兔子牢”打猎。顺便说一句,我虽然也在祝家庄小学读过五年书,但他们三人没有一个教过我,不过,他们都认识我。那个时候,我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就连拉屎撒尿都有一大群人陪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祝家庄附近有三个打猎地点,一是老虎岩,二是野猪林,第三个就是兔子牢。老虎岩和野猪林由于滥砍滥伐,只剩下低矮的灌木,早已经没有野兽的踪迹,只有兔子牢,由于山高林密,离村庄又比较远,而且属于三个村的交接地带,政府担心在这里砍伐会引起三个村庄的矛盾,所以原则上禁止砍伐,因此山林还保持着相对较好,这已经是野生动物最后的乐园了,除了兔子,还有野鸡,山鸡和黄鼠狼,麂子等动物。
山里很安静。阳光被浓密的树木遮挡住了,偶尔被筛下来一星半点,像暗夜里的星星一样跳跃着。
半山腰有一座新坟,祝国军抬头望去,说:“祝恒辉死的太可怜了。”
祝少军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来祝家庄当老师才几个星期,来之前在镇上的小学实习了一年。虽是祝家庄人,但对祝家庄的事情却不是很清楚,于是他问:“他是怎么死的?”
祝国军慢慢地说了起来:
祝恒辉是在村里的采石场上班,那天他正在用电钻在石头上钻眼,突然一块大石头从上面滚了下来,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幸好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将他拉了一把,石头堪堪从他身边滚了过去。那一刻,他吓的冷汗直冒,脸色发青。
采石场有个老人,他懂点阴阳五行,石头从祝恒辉旁边滚过去的时候,他的脸色也变了。
老人并不是害怕,而是,他看到一个影子从祝恒辉身体里弹了出来,向着山里跑去,转眼间就已无影无踪。
书上说,这叫灵魂出窍。
等到回过神来,祝恒辉想继续钻眼,却连电钻也抓不住了,他突然觉得电钻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
老板批了他半天假,老人特别嘱咐他晚上一定要喊魂。喊魂是祝家庄及其附近一带的风俗,当一个人遭受到巨大的惊吓时,比如溺水、从树上跌到地上等等,容易造成灵魂出窍,因此,要把出窍的灵魂喊到身体里面去。否则,命就将不久矣。
祝恒辉像是一片树叶飘回了家。
那天,全村人都知道祝恒辉晚上要喊魂。天黑时分,全村人纷纷把门和窗户关了起来,防止游**的灵魂闯入家里。
祝恒辉的妻子走到采石场,清清嗓子,开始喊魂:“祝恒辉——你回来了吗?”声音尖利刺耳,像一阵风一样穿过田野,向四处扩散。
祝恒辉的母亲在家里应道:“祝恒辉在家里了——”
此时,祝恒辉躺在**,全身软绵绵的,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祝恒辉的妻子一边喊一边往家里走,喊魂仪式即将顺利完成。
突然,一只狗从屋角猛地蹿了出来,对着祝恒辉妻子一阵狂吠,她心里慌张,猛地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沉沉的夜幕,朦胧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