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杨嗣昌回家以后,把崇祯的话仔细体会,认为这几句话既是皇上的真实心情,也未必不含有试试他是否真心想去督师的意思。他找了几位亲信幕僚到他的内书房中秘密计议。幕僚们都认为既然皇上有意叫他前去督师,不如趁早坚决诸行,一则可以更显得自己忠于王事,二则暂且离开内阁,也可以缓和别人的攻击。至于军事方面,幕僚们是比较乐观的。他们认为官军在数量上比农民军多得多,像左良玉和贺人龙等都是很有经验的名将,问题只在于如何驾驭。熊文灿之所以把事情弄糟,是因为既无统帅才能,使诸将日益骄横,又一味贪贿,受了张献忠的愚弄。在这些方面,熊文灿实不能同杨嗣昌相提并论。他们认为,杨嗣昌以辅臣之尊前往督师,又有皇上十分宠信,只要申明军纪,任何骄兵悍将都不敢不听从指挥。只要战事不旷日持久,能够在一年内结束,国家还是有办法供应的。听了幕僚们的怂恿,杨嗣昌的主意完全拿定。他比幕僚们高明一点,不一味想着顺利成功,也想着战事会旷日持久,甚至失利。他想,目今国势艰难,代皇上督师剿贼是大臣义不容辞的事,万一不幸军事失利,他就尽节疆场,以一死上报皇恩。不过这种不吉利的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幕僚知道。
两天以后,崇祯见到了杨嗣昌的奏疏,情词慷慨,请求去湖广督师剿贼。他仍然因中央缺少像杨嗣昌这样的大臣,将无人负责同满洲秘密议和,犹豫很久。直到八月底,又接到湖广和陕西两地军事失利的奏报,他才下最后决心,命司礼监秉笔太监替他拟了一道给杨嗣昌的谕旨。他提笔改动几句,再由秉笔太监誊写在金花笺纸上,当天发了出去。那谕旨写道:
间者,边陲不靖,卿虽尽瘁,不免为法受罚①。朕比国优叙,还卿所夺前官。卿引愆自贬,坚请再三,所执甚正,勉相听许。朕闻《春秋》之义:以功覆过⑤。方今降徒于纪,西征失律⑥;陕寇再炽,围师无功。西望云天,殊劳朕忧!国家多故,股肱是倚;以卿才识,戡定不难。可驰驿往代文灿,为朕督师。出郊之事,不复内御⑦。特赐尚方剑以便宜诛赏。卿其芟除台贼,早奏肤功!《诗》不云乎:“无德不报①。”贼平振旅②,朕且加殊锡焉③。
①为法受罚--指几个月前清兵人塞,破名城,掳宗藩,损上将,崇祯在舆论压力下将杨嗣昌贬了三级,戴罪视事。但这一句措词含义,实际上为杨嗣昌开脱,指出这次受罚不完全是真正有罪,而是因为他当时任兵部尚书,按法不得不然。
②以功覆过--拿功劳掩盖罪过。
③方今……失律--前一句是说张献忠谷城起义,后一句是说往西追剿的官军在罗猴山打了败仗。
④不复内御--等于“不从中制”。
⑤无德不报--在此处的意思是有功就有奖赏。这句诗出于《诗经-大雅》。
⑥振旅--班师。
⑦且加殊锡焉--将给予不一般的奖赏。
杨嗣昌接到圣旨是在八月二十八日上午,下午就上疏谢恩并请求召对。第二天晚上,崇祯在平台召见了杨嗣昌和首辅薛国观,吏部尚书谢升,户部尚书李待问,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讨论调兵和筹饷等问题。他面谕兵、户二部尚书,必须按照杨嗣昌所提出的需要办理,不得有误,又问谢升:
“杨嗣昌此行,用何官衔为宜?”
吏部尚书回奏:“臣以为用‘督师辅臣’官衔为宜。”
崇帧觉得这个官衔很好,点头同意,随即把杨嗣昌叫到面前,声音低沉地说:
“朕因寇乱日急,不得已烦先生远行。朕实不忍使先生离开左右!”
杨嗣昌跪在地上,感激流泪说:“微臣实在很不称职,致使寇乱、虏警,接连不断,烦陛下圣心焦劳。每一念及,惶惊万分。蒙皇上赦臣不死之罪,用臣督师,臣安敢不竭尽驽骀之力,继之以死!”
崇祯听到“继之以死”几个字,不觉脸色一寒,心上登时出现了一个不吉的预感,默然片刻,慢慢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