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江志刚私下去找村支书,撞见了云鹤化工的工头跟他们密谋的场面。当时他很气愤,叫嚷着要去县里举报他们。结果第二天就接到了采买他家柑橘那家农贸公司的电话,说是不想再继续合作了,而且对方委婉地暗示他不要跟大人物作对,否则县里没有任何农业公司会买他家的柑橘。江志刚恍然醒悟,自己在城里讨生活的时候,一直谨言慎行地对待那些城里人。回到农村过了几年自给自足的生活,怎么就忘了做人的本分了?云鹤化工比他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企业都要庞大,他竟然觉得自己可以与之对抗,实在是蚍蜉撼树,蠢不自知。
江志刚放弃了抵制建厂,带着妻子在村民同意书上签了字。不仅如此,为了讨好云鹤化工的人,他还答应给他们做内应,充当云鹤化工的耳目。听他说到这里,齐千里想起来他们三人刚到青神村的时候,给那个满脸横肉的地痞工头报信的正是江志刚。
后来江志强回到了村里,带着一帮年轻人开始跟云鹤化工对抗。江志强跟江志刚不一样,他学的专业是城镇规划,毕业后在绿洲市的城镇环境研究院工作。他非常熟悉国家对环境保护的各项规章制度,跟环保单位的人也很熟悉。云鹤化工的人没法像拿捏江志刚一样拿捏江志强,便向他施压,让他去劝导他弟弟,放弃抵制建厂。
江志刚当然劝说不了他弟弟,反而因为夹在江志强和云鹤化工之间,两头受气。虽然一开始江志强没有向他挑明,但他能感受到弟弟对他轻蔑的态度。江志刚其实并不在意弟弟对自己的看法和态度,这么多年来弟弟要是看得起自己,也不会疏远他,江志刚心里早就接受了。在他的心里,对于江志强有种很别扭的心态。江志强是他的一种精神寄托和对于理想生活的投射,他可以不求回报地给他寄生活费,也不求江志强能善待自己。他希望江志强能在城里好好发展,即使他自己每天只能在田间地头忙碌,但知道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正在同一时间坐在办公室里高谈阔论,江志刚的心里会产生一种虚妄的满足感。
随着江志强等人抵制的深入,林云鹤也感受到了压力。做到他这种程度的企业家,最害怕的不是项目亏损,而是给自己背后的靠山惹麻烦。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山还在那里,就没有打不通的路。但手套一旦被脱下来,想再让别人戴回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近年来,国家环保督查的力度很大。林云鹤一直想转型搞新经济和低污染的产业,但布局转型需要时间,化工这个核心产业他也不能放弃。江志强突然介入青神村的项目,还通过自己的关系去向环保部门举报他,让他产生了担忧。于是林云鹤一边利用三仙姑用迷信控制村民,一边计划着除掉江志强。
真正让江志刚下决心成为林云鹤刽子手的是江志强最后的那个决定。他最后对江志刚说的那番话,不仅把江志刚最后的尊严踩在了脚下,还打碎了他的精神寄托。江志强要为了尊严而毁掉自己的前途,他不会在城里有体面的工作和安逸的生活。如果林云鹤要打压他,那么江志强会不会在城里待不下去而回到青神。一想到江家的天之骄子,自己和父亲花钱养大的大学生,最后可能回到家里跟自己一起种地,一起守着这片泥巴地过完余生,江志刚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和愤怒。他宁愿亲手杀死自己的亲弟弟,也不愿意在以后的日子里承受着曾经的幻想一点一点在自己眼前破灭的煎熬。
说到这里,江志刚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他背靠在藤椅上,神情前所未有地放松。在他家询问他时,齐千里就感受得到这是一个长期承受生活压力的人,他的焦虑和压抑流露在他的言谈举止之中。此时此刻,齐千里感到有点悲哀,江志刚当下的平静和轻松,竟然是靠坦露自己的阴暗面换来的。人心真是深不可测,有时候一个原本的好人坠入深渊后,会比一个性本恶的人暴露出更多的黑暗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