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落水
他等了一日、两日……考虑良多,不知刘兴是要来文的,或来武的。不过朱越很确定,这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段好日子。他每日醉生梦死,宫人逃散,最先还有人报来。但往后,见天子并不降罪,也不再有人去管。
这日醒来,朱越诧异发觉,自己竟然跪在太庙中。他头痛,揉一揉额角,看着先祖牌位,惨然笑道:“我竟然到这儿来了。”说着,晃悠悠站起来,左右看一看。
朱越心有所感。
他觉得,这一日,恐怕自己就会迎来一切终结。他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要做最后一次“天子”,好生与那些陪伴他一同长大的宫人分说,要他们也速速离开。他是先皇的儿子,是太祖皇帝的血脉,理应为曾有辉煌、而今没落的陈朝殉葬,可旁人不用。
他很庆幸,当年太后要他充盈后宫,他却一口咬定,自己更爱玩乐,不愿有人管束。这些年,每日看戏看美人,好歹没真弄出子嗣,让殉葬之人再多一个。
朱越漫步于宫中。
看高耸朱墙,看这一方天地。他背着手,看眼前枯萎的一株牡丹。朱越想:当年百花开于姑苏,为天子庆贺,那是何等繁荣景象。到我,却——
他听有人来报:“陛下——”
那声音越来越近。
朱越百无聊赖,迈开腿,往前走。
到这一刻,他开始觉得,其实自己并不想死。
他此前想到“为国殉葬”,觉得轻轻飘飘。但到而今,他或许……仍然想要活着。
那声音更近了。
“陛下!哎哟,陛下,你莫走啊!”
是一直照顾他的太监。
朱越皱眉,往前。
他脚步愈快,心里冒出一个大胆、不可思议的念头:我为何一定要死在这皇城中?!
旁人能逃,我为何不能逃?!
我是陈
天子,可我哪有一天真正当了“天子”!我出生时,这个国家风雨飘摇!我掌权时,天下四分五裂!我在位多年,不过听听书,看看戏,哪曾颁过一道政令?!这哪里像是“天子”?
他想跑。
背后有人追。
朱越跑得越来越快。
背后追的人气喘吁吁。
终于忍受了,大喊:“陛下,你莫走了!刘兴、刘兴他溺亡了!”
朱越蓦然回头。
他错愕,问:“你说什么?!”
那太监好不容易追来,仍然喘着气,断断续续,说:“刘兴去了云梦,要看画舫!等真看了,找了个歌女过了一宿。到第二天,约莫是忘了自己在水上,要往外走……那歌女提醒不及,眼睁睁看人掉进水里。等捞上来,人已经凉了!”
朱越:“……”
朱越喃喃说:“怎会如此?”
太监看着眼前天子,半晌后,跟着叹道:“怎会如此。”
旁人惊愕,在楚慎行看,一切理所应当。
刘兴溺毙的消息传回兰曲,刘夫人无法接受,伏地而哭。刘娴身在小佛堂中,听了,却只怔忪片刻,而后继续抄经书。
原先刘兴手上的三郡因之暗流涌动,赵光与关能分别赶回郝林、兰曲,稳定局势。
秦子游留在云梦,一跃成为“秦将军”,把控军队。
楚慎行问徒儿:“其实你可以把刘兴的死压一段时候。”便不会出现这样几近分崩离析的局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和徒儿下棋。楚慎行讲话,同时细细看秦子游眉眼,心想:子游而今的样子,已经与我被压在思过崖下时相差无几。
他筑基,要比徒儿晚上几年,但也差不多是这个年岁。按凡人说法,是弱冠之年,正意气风发。
那以后,楚慎行便始终维持当年的外貌。所以他不明说,却好奇:子游会如何选择?
他视线平静,可还是让秦子游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青年捏着棋子的手停顿一下,疑惑自己为何面热。转念,又想:这日头,的确热得令人心烦意乱。虽说这已经自己在吴国过得第二个夏天,但依然着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