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裴慕然双目好似空洞,空洞洞的只是望向高天,也并没有看向李璲的身影。这让韦元圭诧异不已,自己现在虽然老了,但也年轻过啊,男女间的情爱哪儿有这种深沉的?前面是李璲的冰冷,后面是裴慕然的淡然,周围还有那些裴家人的讨厌嘴脸,韦元圭实在忍不住了向山下喊叫:“仪王殿下,在下韦元圭代表韦氏一族想和您谈谈,有裴家在旁作证,若能谈妥则断不食言,可好?”
这句半带威胁半忍让的话,随着山风飘飘摇摇的散落下来,‘韦家、裴家’这样惊天巨擘压在紫蛟卫众将士心头,想想昨天痛快的开炮,上百具残肢还在前面十几丈外堆着呢,这些来自淮南道各折冲府的精英可不同于普通府兵是底层农民,谁不明白事关重大?各个偷转眼眸去瞟仪王殿下。
李璲冰冷的脸上挂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给紫蛟卫的心尖信心不少,而李璲自己却暗骂一声无耻,向山上的韦元圭瞪去,这一下自然也就看到了外表柔弱而内心坚定的裴大才女,李璲的目光逐渐柔和起来,虽不至于自责,但多少是心疼的。
裴慕然曾经的那点儿算不上罪孽的过错,早已经超额的赎了,莽莽昆仑上的穷山恶水中一举一动李璲都清楚,午夜梦回多少次也在感慨这个奇女子,无论她抱着什么目的非要和仪王产生关系,她毕竟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极限,深入吐蕃她居功至伟的同时、裴家本身就和韦家不一样啊!
这时候李璲突然觉得是自己过于苛刻了……哪怕当时也是为了稳住萧家不能节外生枝,但此刻那悬崖边的一抹朱砂绝世独立,李璲突然在心尖上刺了一下,也许……我是喜欢她的。
“委屈你了,重新开始好么?”李璲仰望低语,除了自己谁也听不见,但李璲相信就凭口型裴慕然也能看懂吧……如果真有灵犀的话。
那抹嫣红中的人儿笑了,好甜好甜,同样只是轻启唇形:“我愿意!”三个字足矣代表一切。
可悲的是韦元圭也看到了冰山美人笑了,还以为是跟自己笑的呢,心想裴家愿意配合自己那这事儿就好办喽,赶紧回敬一个粗糙的笑容,沙哑的大嗓门不合时宜的打断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家两个人之间的丝丝缕缕的情丝、催促道:“我说仪王殿下啊,您对在下的提议到底怎么看啊?”
这次李璲抄起喇叭大声的回了句话:“信得过本王么……”李璲凝眸注视,裴慕然微小的点头。可倒霉的韦元圭就站在裴慕然身边,隔着那么远自作多情的以为李璲是喊给自己听的呢,赶紧抢着回答:“殿下一言九鼎,在下绝对信得过呀!”
“那好!”李璲咬着牙,放下喇叭,凝视前方却对背后吩咐道:“调高炮口,直接轰击到后山!”
郭子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吴广“嗯”的一个冷哼中才反应过来,体会到仪王的深意,那是既不能和敌人妥协也不能真的牺牲裴大小姐。郭子仪迅速挥舞起令旗,亲自指点炮手如何调整角度。
山上居高临下的那些位清晰的看到山下来回奔跑的主将,还没整理心思去猜测原因呢,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刚刚深埋心灵的那种震天巨吼就再次响起了……‘轰、轰、轰’接连不断的黑烟托着长长的尾羽在眼中放大,再不低头就直朝面门来了!山上的人无论裴家的、还是韦家的都训练有素的就地卧倒,即便韦元圭惊讶和暴怒交织中也没敢浪费时间再骂街……
只有裴慕然,纹丝不动,任凭流弹从头顶或身边划过,嫣红的纱衣都在肆虐的疾风中抖落,裴慕然好似钉在山崖上的灵芝,依旧淡淡的笑着面朝远方、出尘绝世般向着心中的太阳。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三年前相信你的承诺,三年后岂会否定自我?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今天虽不曾落花,漫天的火雨却更加璀璨,裴慕然喜欢仪王发明的烟花,直到今天你才第一次专门为我燃放么?裴慕然这瞬间没有丝毫的害怕,满心欢喜恨不得融化在这番炙烈中。
但她没有融化掉,暖烘烘的气流也被身后哭爹喊娘的吵闹搅乱了。可世事奇妙就在于此,裴家的人也害怕,却苦于手脚被绑着逃不掉动不得,只能呆在原地静等天雷劈打,反而发现那些火焰劲风从头顶越过没作停留。而韦家死士亲眼看过一次威力了,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一哄而散往后山跑,刚好和天谴之火的轨迹重合了。
死亡之吻只能享受一次,韦元圭一边咒骂着自家人一边发现自己越来越孤苦……手下死光自己就是光杆司令了!但戏剧性的事儿是:当这一波炮火停射,山顶上就剩一个匪首,持刀劫持了四十多名人质,要挟着山下数千名铁血战士和他们的将帅,好不威风啊!
宁可不要这份威风啊!韦元圭咬破舌尖让自己镇静,看看姓裴的各个安然无恙,就全想明白了,这会儿抽自己嘴巴没啥意义,只有双手握紧钢刀终于架在裴大小姐的脖子上,探头儿向李璲喊话:“仪王真是成大事的人,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够胆色、够奸诈、够冷酷!只怪韦家选错了靠山咎由自取,哈哈哈哈,但事已至此嘛,我只问殿下一句话,放我走?还是真让如花美眷陪我这莽汉赴死?”
李璲在烟尘中收起自己随身的最高级望远镜,对着山脊两侧微微笑,踏踏实实的拿起喇叭斩钉截铁的回答他:“剿灭土匪一锅端,大获全胜本王已经很满意了,匪首乱军中逃窜本王疏忽,追赶不及……呵呵,就这样吧,容你单人匹马离开!”
“我信殿下……谢殿下!”韦元圭拱拱手,钢刀离开裴慕然的脖颈转身就走,最不该做的事儿就是相信最不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死了活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