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定海石
牛翦同样显得有些颓然,佝偻着身子低头半晌未语,许久以后才点点头道:“嗯……老夫确已知其事,太仆公此来所想老夫不敢明言,只是想问太仆公一句……何为家国?”
何为家国……吴广可以在赵造面前针锋相对,但在直诚的牛翦面前却已然身心疲惫,昂着头定定的望了屋顶发了片刻的愣,这才轻声应道:
“家国者,民也,君也。民之安则君而定,君之贤则民得安。孟子舆曾与老朽说过,民贵而君轻,然当日老朽便已相驳,为君者固然当以民为贵,然而这终究只是君子之念,非天下之实。匹夫之事,衣食而已,君王之事,天下纷扰也。君王之怒,伏尸盈野,这伏下的尸哪个不是民,哪个不是匹夫?莫非当真民贵而君轻么。”
牛翦默然了半晌才道:“太仆公之意,要的是君安。”
“正是。”
吴广点点头道,
“君安则民安,家国天下无非这么几个字而已。你我乃是秉政者,自然知道民心求何。老朽虽然是先王后之父,然并非认死理之人。今日贸然求见大将军,也并非想以诓骗或以胁迫使大将军屈从。只是君安二字其后的种种还望大将军细思。
如今大赵的局面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大王无可退,平原君亦无可退;你我无可退,万民亦无可退。老朽只能死保一头,却并非当真认为平原君有过。但不论平原君有无过错,大王之事却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你我皆是大赵老臣,又当如何?”
“唉……”
牛翦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太仆公所言非错,但老夫却想起了当日先王所说过的一句话:家国存则民难安,所以他要驰骋天下以求无国之境。太仆公说君安则民安,可若是当真如太仆公所愿,我大赵不是又要回到沙丘宫变之后的情形了么,民心何安?”
吴广紧紧地闭上眼睛低下了头去,半晌才抬起头幽幽的问道:
“大将军所求为何?”
牛翦缓缓地捋起了胡子,许久才道:
“老夫只求先王所求。”
“……既如此,老朽告退了。”
吴广并不是小人,但他是赵何的外祖父,他只能死保赵何一头,要想保住赵何,唯有将军队死死控制住才行,然而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前提却是在自己不希望牛翦知道实情的时候牛翦不能知道,只有这样才有运筹的空间,然而现在的情形却是牛翦什么都知道了,他还有什么可劝的。
吴广并不认为牛翦是个贰臣,但是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左右牛翦了,那么再待下去还能有什么意思?说话间他拄着膝盖艰难地站起了身来,连礼也不拜便缓缓向厅门外走去。在他身后牛翦一直低着头,直到吴广已经跨出了门槛才忽然转头喊道:
“太仆公,牛翦是大赵之臣。”
大赵之臣……吴广心里多多少少的宽了一些,转回身恭恭敬敬地向下一拜,说道:
“老朽代大王谢过大将军了。”
说着话,吴广直起腰决然的转身大步向台阶下走了过去。牛翦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微微的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许历,你出来吧。”
就在牛翦话音落下之后,偏厅门里头人影一闪,身材高大的许历已经转了出来,几步走到牛翦面前,单膝向下一跪,抬手就是一礼,低声说道:
“末将并非不懂大事之人,只是想求大将军明鉴。如今大赵已经被放在了火上烤,大王如何,平原君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大赵社稷将向哪里走。这些年大王是什么样的君王大将军看得见,末将也看得见,平原君执政两年来如何,末将看得见,大将军同样看得见……”
“住口!”
没等许历说完,牛翦已经微微怒了出来,打断许历的话后脸上已经全是黑灰的颜色。他从军这么多年,手下爱将无数,最杰出者乐毅、赵奢如今只会唯赵胜之命是从,廉颇言语之间透出来的意思也渐渐是如此。今天许历说出来的这些话难道不同时也是这些人的心声么。牛翦对赵胜并没有偏见,甚至将赵胜看做了继赵武灵王之后唯一能使赵国兴盛之人。然而正如他跟吴广说的那句话一样,他……终究是大赵之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