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回 夜伤
“要我给嫂子打个电话吗?”看见三哥这般光景,衍思行心里不是滋味。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不太方便打给曾经的三嫂,但倘若三哥点头,他是一定会去做的。侧隐之心,人皆有者,更何况且前这个人是自己的三哥。
衍思同摇了摇头,即使拨通了电话,又能如何?今天的场面,正是他所不忍心让妻子看到的,这也正是他要和妻子离婚的唯一缘由。十年前,当他看到母亲因为丈夫的早早离去而悲伤落寂、孤苦无依的样子时,他便决定要离开身边那个自己深爱的女子了。父亲是在41岁抛下母亲的,而自己又将在什么时候抛弃妻子呢?许不了她一个美好的未来,他只好放弃掉他。让她去追寻更好的梦,更美的明天!只要她过得好,就一切完美了!
衍思同抬起手臂,就像举起一根拐杖一样,他正想用这根拐杖拾起被褥上的那张相片,但一切都只是徒劳。衍思行拾起相片,捧在三哥的眼前。他有些惊骇,才38岁的三哥,难道真的已经“视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了么?“同样都在使用聚能芯片,为何只有他苍老得如此厉害?莫非……”衍思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看着三哥,问:“三哥,你想子翼了?”
衍思同没有看衍思行,只是点了点头。
“三哥一定经常御风而行,去看望子翼了。三哥明知道过度使用能量,会使自己衰老得更快,还……”衍思同这样暗自思忖着。对于三哥的行为,虽然他有些惊愕,但他却是能够理解的,此时甚至还会有点羡慕的感觉:如果自己也会御风术,那该多好呀,那样便可以带着妻子去看望儿子了。
衍思同向后靠着墙壁,轻轻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要我给你念段日记么?”齐小凤边翻开日记,边问着。
衍思同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地滑进被窝,不再出声。齐小凤于是又把东西收藏好,拾掇一阵,便和老公回房了。
衍思行才离开一会儿,衍思同便又爬了起来,走进衍小钧的卧房。他坐在小钧的床沿边,带着微笑,守着正熟睡的侄子。他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特别喜欢小钧,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就身体不好,更需要自己的照顾吧。
窗外,寒风刮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芭蕉树下说过的情话,又像洣水河边嘤嘤的哭泣声,又或者是拽风稳的小男孩说过的天真的话语,再要么就是父亲灵前那含糊不清的文绉绉的祭言……
他开始想念父亲了,想父亲临终时说的那句简短的遗言:“山、水、云”。他曾一度认为父亲是为自己没能去阅览名山大川而遗憾,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遗言。为了圆父亲的梦想,他把他的骨灰洒落于各个名山大川,让他随着风、随着水、随着云去看看这个精彩的世界。而在今天,他却有了另一种陌名的情愫,莫名的理解:山高有根,水远有源,云移有痕,一切事物都有它的源头呀,就像人会有故乡一样。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像自己今天思念故乡一样?倘若真是这样,那该怎么办,要怎样才能寻回一个完整的父亲?父亲一辈子御风,而如今去一辈子让风御使!风去哪,他就得去哪,可风会去哪里呢?风会有停歇的时候吗?
凌晨五点左右,衍小钧醒了,看见三叔坐在自己的床沿边打盹,便轻轻地推了下,问道:“三叔,干嘛不回房睡,坐在这打盹?”
衍思同朝书桌上的笔墨努了努嘴。衍小钧知道三叔有话要说,便挣扎着坐上轮椅,摇到书桌过,磨好墨,再把纸铺在地上,然后为三叔脱去鞋袜。衍思同在没有失去双手之前,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当自己不能再写字之后,他一度觉得痛苦,再加上无法和别人沟通,更是抑郁。后来在小钧的提议下,他便开始学习用脚写毛笔字了,当然,这自然成了他和小钧之间的秘密了。衍小钧蘸了点墨,把毛笔夹在三叔的脚指间。只见衍思同“刷刷刷”几下,便写下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风水云!
衍小钧看见这三个字,脸色都变了,忙问:“三叔,干嘛写这几个晦气字?”
衍思同没再写字,只是微微一笑,便像风一样离开了,只留下惊愕的小钧。
他去了故居,十岁之前他都是生活在那里的。那时候,母亲种田也带着他,种菜也带着他,自己就好像是母亲的一根拴裤腰绳一样,形影不离。母亲插田的时候,他会在一旁抓蝌蚪,抑或是拔起母亲刚插下去的秧苗,然后自己再深深地插下去,惹来母亲的一顿责备。母亲种菜的时候,他会帮忙捉青虫,然后用个玻璃瓶子装起来,扔在鸡窝里,惹来一群小鸡围观,却仅能饱饱眼福,而瓶里的小虫却吓得哆哆瑟瑟……
如果真的能够穿越时空,倒转28年,那该多好呀!——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老家门口。昏暗的光线将树的影子映进屋里,在地板上做了幅最为自然的画;窗外的清风刮过屋角的蛛网,弹了首最为晦涩的乐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