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回 长夜无眠
一夜无眠的不只是那一对兄弟,还有衍家四兄弟,尤其是衍思农和衍思行。明日一行,是否还能保有自由之身,恐怕不难猜测了吧。自古以来,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平民布衣,无一躲过。
衍思农拉开抽屉,取出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然而却什么东西也看不进去。他甩了甩头,告诫自己要清醒,要理智!如果现在不看,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这些了。他轻轻地抚着着相片中的妻子和儿子,双眼潮红。
他拿出纸笔,准备给妻子和儿子写最后一封信了,如果儿子不能在他出发之前赶回来的话,那这封书信恐怕就是遗言了。
“小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北京了。”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五星红旗在眼前飘扬。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曾在那里接过这样一面红旗;十三年前,他曾在那面红旗下被受予勋章;十三年前,他曾在那面红旗下和州长握手,接受礼赞;十三年前,他曾在那面红旗下……然而明天,他将在红旗下戴上镣拷,接受审讯。
“小葚,我的事情不要告诉妈妈,她的身体已经如此虚弱,不能再受任何打击了。记得每周五都要订束鲜花送到医院,以我的名义!周日别忘了去看望她,若问及我,就说我很忙,抽不了身。”一颗眼落滚落脸颊,滴在信纸上,慢慢泅开去。那一泪中,渐渐地显出妻子的那张苍白的脸。她正躺在**,痛苦的呻吟着,偶尔还移动一下身子,似乎这样便可减轻一点病痛。她时不时地望望墙上的钟笔,她是在等谁吗?是的,应该是在等他的丈夫和孩子,然而以后,也许她就等不到自己的丈夫了。
“小葚,感情这东西,永远是盲目的,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请三思而后行……”他顿住了,眼前又浮现了白天的情形。那一只巨大的陀螺就那样高速地旋转着,一直从眼前转到胸口,然后像钢钻打眼一样,钻着胸口,钻入心脏。接着血便喷射而出,就像那从火山口喷涌出而的岩浆,就如同傍晚那样……
……
比衍思农更为煎熬的是衍思行。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感受到一股蓝光向四周扩射而去,接着便是殷红的血喷涌而出,就像出了泄洪闸的江水一样四处乱窜。
齐小凤有些哽咽,于他而言,丈夫就是一片天。如今这片天却突然崩塌,叫她怎能不忧伤恐惧?她一边收拾着衣服,一边哽咽道:“我帮你收拾一下衣服,你先出去避避,等风头过了,我再来找你。”
“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衍思行没有理会妻子,只是独自反复吟哦着夏完淳的那首《别云间》。
“要想吟诗,就先得活命。”齐小凤啜泣不已,顺手把一本《唐诗宋词元曲精选》塞进旅行袋里,“趁着夜黑,赶快走吧!”说完把旅行袋往他身上一塞,催促着。
衍思行依旧坐在床沿边,一动也不动。他觉得自己好像走错地方了,就像走进了棉花地,这里是絮,那里也是絮!
齐小凤又在书柜里翻了翻,找出一本《中国诗歌选》,又把这本书硬塞进包包里,说:“这本书你也带走,无聊的时候翻翻!——快走呀,有多远你给我走多远,不要想孩子,也不要想我。家里的一切事情,我都会打点好的。你快走呀!”齐小凤急得眼泪直掉,忙用力推着衍思行,把他往门外赶。
衍思行被推到了门口,齐小凤一只手推着他,一只手去开门。衍思行轻轻地拿开她那去拉门的手,用背堵着门,轻拥她入怀,含着泪说:“小凤,世界虽大,但哪儿不是王土?就算我流浪在外,总得吃饭吧,要吃饭,总得动用我户头的钱吧?全球联网的户头,我若从中用了分文,难道会查不出来么?”
“你这个没用的男人,你不会从头再来,干嘛非得用那户头里的钱呀!”齐小凤哭着捶打着他的胸膛。
“是,能够活下来,虽然有些困难,但活下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如果我的世界没有了你和孩子,小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衍思行一脸哀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