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摆着手,话说了一半,忽然不说了,眼睛直往门外看。
他顺着望过去,先看见一截轻轻晃动的伞尖,再往上,是小青拎着伞柄的手。
她今日将长发半束起来,剩下的披在肩后,青绿发间缀着几颗细小的白珠。
衣裙比前次更合身,腰间系带松松垂下,她倚着门框,不进也不退,仿佛已经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许宣看向她,她便笑:“许公子缺钱呀?”
她身后的素卿这才跨进门来。
药铺陈旧,柜角斑驳,她站在其中,却并不显得局促;反倒让许宣忽然留意到自己案上的砚台缺了一角,客凳也该重新擦过。
她略问几句缘由,便道:“缺的银钱,我来补上。”
牙人眼睛一亮,许宣却立即婉拒。
他没有把借伞当作什么恩情,更不觉得两次见面,便能平白接受别人四两银子。
素卿听他说完,神色依旧平静,又问添置药柜的钱是否够用,语气认真得让他连客套都无从客套。
小青站在姐姐身边,已经不笑了。
许宣先送走牙人,才与素卿重新商议,最终说若她愿意借,自己便立借据,写明归还日期。
素卿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却仍依了他。
他取纸研墨,小青便绕到柜台侧面,俯身来看。
她离得近,发梢随动作滑下来,险些扫到砚边。
许宣将砚台移开一点,她像没有察觉,眼睛只盯着他落笔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字倒写得很好。”
他本该道谢,听见她的语气,却没有开口。
果然,她随后便问:“借据也常写么?”
“小青。”素卿的声音沉了些。
“我夸他呀。”她偏过脸,眼睛睁得略圆,那张脸便又显出几分无辜,“姐姐连这个也不许?”
许宣终于发现,她每回说完一句不大中听的话,都要看姐姐一眼。
姐姐若不理,她便再说一句;姐姐若责备,她反倒立刻贴过去,软声解释。
有一回素卿伸手替她拂开落在唇边的发丝,她便安静了好一会儿,连他写完借据都没有再挑剔。
素卿收好字据,又问起药材来源。听说许宣的师父正在后院整理药架,便提出前去请教,伙计领着她走了,小青却留在柜台前。
许宣原以为她也要跟过去。她方才分明连姐姐多看自己一眼都不乐意,此时却只是望着帘子落下,等里面的脚步声远了,才重新转过脸来。
“我们说几句话。”
她笑着,将伞靠到柜边,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
袋子落在案上,发出银钱相撞的脆响,她慢慢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的银锭,随后用一根手指推到他面前。
“二十两。”她说,“够你换个地方开药铺了吧?”
许宣看了一眼银子,又看她。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她眼睛的颜色深浅并不均匀,瞳仁周围的青绿更浓些,像一滴颜色融进清水。
这样一双眼睛认真看人时,实在很容易叫人误会,以为她满心满眼都只装着眼前这个人。
可她下一句便是:“拿了钱,以后离我姐姐远些。”
许宣没有回答。
小青见他沉默,索性将袋口撑得更开,好叫他看清里面确实没有掺假。
她微微俯下身,手肘支在柜沿,笑容近得令他无端想起雨中那颗沿柳叶滚落的水珠,明亮、圆润,却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掉下来。
“不够么?”她问,“你可以说。”
许宣将锦袋推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那袋银子,再抬眼时,笑意已经浅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