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叶芝与格雷戈里夫人一起,成立著名的“阿贝剧院”,拟用艺术唤醒民族的独立意识。茅特·冈也涉足剧院,参与演出,彼此是艺术上的同事、精神上的盟友,却成不了生理上的情人和伴侣。
1903年,“朝圣者”选了位军人作法律上的丈夫:麦克布莱德少校。她的婚礼也让人瞠目结舌:没有婚庆喜乐,却有军鼓、号角和火炮轰鸣;不见婚纱彩车,却飘扬着各色旌帜和指挥冲锋的三角旗……
这确是同志的婚礼。也是诗人爱情的第一次葬礼。
从美学上看,俩人的生命气质恰好构成了一种反向的凸凹。作为理性的向下深“凹”的他,无法不被对方浑身洋溢的那种“凸”的饱胀和英勃之姿所**,所俘虏。更要命的是,她美!美得罕见,美得过分!这种“凸”的攻击性竟生在一副婀娜的肢体上。若她长得不美,或美得不够,事情就简单多了。
其实,她本能的拒绝,再次强化了她的“凸”,更显示了她的自信、果决和独立。尽管诗人有过怨恨,对轻易揽她入怀的家伙既妒恼、又贬损,称之“粗鄙不堪的酒鬼”。但他痴心不改,对寄身酒鬼的女神一往情深——同时他清楚:茅特·冈只属于自己,只委身于钟爱的事业,而不依附任何人。基于此,在诗人心里,她丝毫没因下嫁于人而损害自身的价值和光彩。
他远离茅特·冈的战场,却一步也未走出过她的情场,走出她作为女人的雷区。
在接下的数十年光景里,从各式各样的角度,茅特·冈不断地撩动诗人的神经,他感伤、失眠、沉思、动容,为她的事业所激励,为她的安危所牵绊,为她的偏执所忧虑……其音容笑貌,像雪巅无人区的脚印,深深收藏在诗人脑海里,成为挥之不散的灵魂印章。“每当我面对死神/每当我攀登到睡眠的高峰/每当我喝得醉醺醺/我就会突然看到你的脸。”(《一个深沉的誓言》)。其一生中,至少有几十首诗是因茅特·冈而作,连晚年最重要的诗集《幻像》也不例外,在该书献辞中,他说:“你我已30年没见,不知你的下落,很显然我必须将此书献给你。”
在一首题为《破碎的心》的诗中,他感慨万千:“为你一个人——认识了所有的痛苦!”这痛苦于常人可谓不幸,但于诗人的艺术生涯,却属福祉。现实之痛,正是艺术的开始。苏格兰诗人绍利·麦克兰在《叶芝墓前》里说:“你得到了机会,威廉……因为勇士和美人在你身旁竖起了旗杆。”
“勇士”,当指爱尔兰自治运动中的激进者,“美人”即茅特·冈了,她甚至身兼双职。那“机会”,则是时代配属给一个诗人的精神资源和人生能量。
2
立场的隔膜、冷漠的拒绝,非但没削弱诗人对女神的向往,甚至相反。
叶芝虽政治上主张改良,对暴力和偏激行为持有疑虑和异议,但他又常陷入理性与情感、信仰与现实的矛盾和困惑中。同时,天然的艺术秉性,使他对那种视死如归的武士精神和英雄主义抱有深深的敬意与崇拜,甚至油生自卑。在《人民》一诗中,叶芝把她喻作了一只虽遭诋毁却奋斗无悔的“凤凰”(其时,茅特·冈正身陷窘境:婚姻失败,演出遇冷,舆论攻击……但她依然责备了叶芝对“人民”的批评。这使诗人深感惭愧)——
这一切工作又得到了什么?我问/这个粗野无礼的城市天天有如此的恶意/这里,谁为人效力最多,就被人损得最深/在一个夜晚和早晨中间,那个人一生的赫赫声名尽付东流……于是我的凤凰带着责备说:“这些我服务过,一部分我还喂过的人/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向我猛扑过来/但我不会,现在和将来都不会/埋怨人民”/……你,不是在思想中而是在行动中生活的人/有着一种自然力量的纯洁/可我,我的优点只是有分析的思想,下种种定义……现在已过了九年的光阴/这些话浮上脑海,我又羞愧地把头低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