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扬州首府，树城。

树城方千里，幅员之辽阔，比起北都洛阳与南都长安都要胜出一筹。

某种意义上，它也确实有资格凌驾于两者之上。

因为这里，曾是人族的都城。

树城之所以叫树城，是因为城中央矗立着一棵直入云霄的参天古木，那古木高逾万丈，空有虬结的枝丫刺向天穹，却鲜见绿叶，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万千生灵。

这便是建木，传说中的登天之木，远古人族正是蜷缩在建木的树洞之中，才从凶神恶兽的利爪下求得一线生机，艰难地繁衍生息，熬到了人族修士崛起的黄金时代。

鲜有人知的是，修士崛起的关键在于人族先贤将灵根植入了人族的血脉，而灵根同样源于建木的馈赠。

毫不夸张地说，建木便是人族文明的摇篮，是人族最温柔的母亲。

依着建木根部而建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古老宫殿。

此处在极遥远的过去被称作神木殿，即便神木殿落成之时，人族早已无需仰仗建木的庇护，它却依旧是人族无可替代的圣地。

人族的每一代帝王登基之际，都须来此祭拜，感念建木的恩德。

彼时的所谓帝王，便是如今修仙界口中所称的大帝，唯有人族的最强者才有资格统领整个人族。

主持祭礼的人被唤作巫神女，顾名思义，乃是侍奉神树建木的巫女。

历代巫神女皆由建木亲自选中，她们是人族大帝与建木沟通的桥梁，会以一阙祭礼之舞替大帝向建木献上祈祷，以此为大帝加冕。

祭礼之后，巫神女便辅佐大帝执掌朝政，人族的最强者自然不能将精力虚耗在日常俗务上，因此巫神女才是人族真正的执政者。

她们既是大帝的祭司，也是大帝的宰相，还是大帝的……妻子。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为了避免统领人族的大帝与实际治理人族的巫神女之间生出嫌隙，每一代的巫神女都与大帝保持着这般关系。

巫神女白日在神木殿替大帝处理朝政，入夜之后，则在寝宫为大帝处理另一些不可与人言的事。

祭礼之舞便是巫神女的婚礼，无需任何额外的名分，在那个遥远的时代，“巫神女”这三个字，几乎便是大帝之妻的同义词。

为这个约定俗成的惯例画上句号的，是一个特例。

当神树选中的巫神女与人族的至强者恰好是同一个人时，她总不能自己嫁给自己吧？

后来，便是人族由盛转衰，妖族联军一路攻破祖地，那位巫神女截下了神树的一根树枝，带着神木殿逃往海外，将那一截残枝种成了一株新的建木，原来的建木则在古神的围攻下失去生机。

新的建木其实还是原来那位建木，她作为人族的图腾早已与人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看人族兵败如山倒，也只能抛下旧躯，卷起铺盖随人族一道跑路。

可彼时的人族已扩张到了一个极为庞大的规模，根本不可能尽数渡海，有的沦为了凶神恶兽的口粮，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得到了对人族友善的妖族收留。

对人族友善的妖族，有像犬族马族这般随人族一道起家的原始股，也有在战后群妖割据时选择与人族结盟的势力。

向往人族文明之类的说辞自然是遮羞布，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利益，可抛开利益之外，还有一个促使他们善待流亡人族的决定性因素——那位巫神女确实敌不过所有妖族联手，可她若要单独向哪一支妖族寻仇，那支妖族便绝不会有好下场。

扳倒了人族这个共同的大敌之后，妖族很快便重新回到了各自为战的局面，而此后整整一千年，巫神女对人族仇敌锲而不舍的报复，让统治人族的妖王们如芒在背，以至于那些寄人篱下的人族，日子过得竟然还不算太差。

再怎么高唱和平共处，到底亲疏有别，妖族官官相护，欺压人族的事屡见不鲜，可每一次当巫神女讨伐某尊凶神妖王，或是莅临某处妖国拜访，那些欺压人族的行径都必定会被妖族朝廷严打一番。

千年的时光，让那些被妖族统治的人族忘却了昔日远古王庭的秩序，也遗忘了什么人族的摇篮建木，以及依附于建木的那座神木殿，但人们口口相传着，人族有一位仙子一直在震慑着妖族，让他们能活得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