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若放下茶碗，微微欠身：“殷教主谬赞了。芷若才疏学浅，蒙恩师青睐担此重任，自觉愧领。此番行走江湖，更觉天地广大、江湖深远，还需修持。”殷野王也是江湖上的邪魔外道，对名门正派一向轻视，就连灭绝师太都不放在眼里，这番对周芷若客气，一来是全礼数，二来是得了消息，知道周芷若与萧峰关系极不一般，这才给了天大的面子。此时见周芷若言语谦和、不卑不亢，音声间内力醇和，颇有修为，心中不禁暗暗称赞。再要与黛绮丝客套几句时，却见黛绮丝先开了口，却不是那清冽悦耳的嗓音，而是变得苍老干涩，像是砂纸刮过木板，沙哑低沉：

“老婆子久不在江湖走动，殷教主就不必客气了。”

那声音一出，殷野王和殷天正皆是微微一愣。殷家上下都知道当年殷离被邪魔高人金花婆婆救走，却从未有人想到那苍老佝偻的老妪，竟是江湖第一美女黛绮丝！殷天正笑道：“原来如此，妹子照顾我这小孙女十几年，如此恩情，老夫记下了。”黛绮丝却淡淡道：“殷二哥”，再说话时，黛绮丝已恢复了原本的声音，“阿离跟我十几年，每日端茶倒水，服侍周到，我已收她做了衣钵传人，这恩情便无从说起了。”殷天正一听点头笑道：

“好啊，我这小孙女能得妹子你的真传，那是她天大的福分！”

说起来，明教四大护教法王各有所长，世人皆知殷天正擒拿指法第一，谢逊内功运用最胜，韦一笑轻功身法无双，黛绮丝剑法兵刃绝伦。可到了四人这般修为，俱是内外兼修，早已不再是凭一门本领行走江湖的阶段。所谓看家本领，只是早年创出名声的技艺，真正行走江湖的老手，底牌有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萧峰见殷野王面色有缓，这才开口道：“殷兄，萧某此番前来，其实是有一件大事。”殷野王听萧峰说得郑重，不觉坐直了身子：“教主请说。”萧峰有意看了一眼殷离，这才对殷野王一字一句说了清楚：“萧某此来，是向殷教主提亲。“

堂中霎时安静下来。

殷野王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人点了穴道。片刻之后才缓缓转过头去看向殷离。殷离微微颔首，一抹绯红从耳根悄悄漫上，一直蔓延到颊边。殷野王这才发觉女儿头发不再是少女那般的双鬟垂髫，而是绾了一个松松的髻，斜插着一根碧玉簪子，正是已嫁女子的发式。他怔怔地看着殷离，脑海中忽然翻涌起无数画面，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精光闪动，嘴唇微微哆嗦，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

“好……”

“好啊……”

“好事。”

殷野王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殷离身旁，在女儿的肩上轻轻一拍，随后怔怔地朝着堂外走去。他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时，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停了一停，目光越过庭院，望向远处南北湖的湖光山色，一个转身消失不见了。虽然殷野王嘴上总说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之事，行走江湖时也都是意气风发之相，但自殷离的母亲自尽，殷离流落江湖，殷野王虽然身边仍有侍妾相伴，却再也没有娶一房妻子，更别说生个一儿半女。

这其中缘由只有他自己清楚。

殷天正从殷离踏入鹰窠顶的那一刻起，便注意到这小孙女梳的是妇人发髻。此刻听萧峰亲口说出“提亲”二字，喜得一张老脸都泛了红光，猛地一拍大案，震得茶碗跳了一跳。

“好！”

殷天正声如洪钟，花白的长眉都扬了起来，“老夫这就叫人安排，三日之后，就在这天鹰总坛，为我这孙女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教主，你且安心住下，一切包在老夫身上——”殷天正越说兴致越高，正要换手下前来安排诸事，忽听殷离道：

“爷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打断了殷天正的话。

“不必大张旗鼓地办什么婚礼，我不想见那么多外人，也不想搞得人尽皆知，一家人一起吃个饭也就够了。”

殷天正在天鹰教向来说一不二，可唯独这小孙女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母亲受屈幼时就敢杀人，足见这小孙女宁折勿弯；殷家的三小姐自小锦衣玉食，跟着化名金花婆婆的黛绮丝流落江湖十余载，想想就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再见仍旧本色不改，足见其心性；更重要的是，自己这个爷爷当时一心壮大天鹰教，要与明教一争高下，对这小孙女没有过半点儿宠爱，若非率先得到了消息回报，殷离与其母容貌极为相似，殷天正怕是连这小孙女的模样都不敢认。此时殷离如此说话，叫他心中霎时间百感交集。看那模样，哪还是纵横天下的白眉鹰王。

分明是个难当家的老翁。

萧峰见状开口道：“殷老，蛛儿离家许久，难得回来一趟，何必为这等琐事劳心，多享几日天伦之乐岂不美哉。蛛儿——”

“嗯。”

“这几日不急着练功，多陪殷老说说话，尽些做孙女的孝道。”

“知道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