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苍鹰上体灰蓝，腹部横着细细的密纹，一双眼睛橙黄如琥珀，精光四射。

殷离在昆仑山时也曾见雪山顶上盘旋的金翅大鹏雕，翼展近丈，翱翔天际，可望而不可即。而眼前这只苍鹰近在咫尺，虽然那双眼睛锐利如刀，比身具几十年内力的人还要犀利万分，但个头似乎比农村家里养的大鹅还要小上几分，心中不免有些轻视。

殷天正看出殷离心思，轻轻伸出手去。那苍鹰双翅微微一展，从枝头一跃而下，足不盈丈，却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稳稳地落在殷天正的手臂之上。殷离看得真切，这苍鹰翼展约莫四尺有余，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翱翔之姿与金翅大鹏雕一般无二。尤其是那苍鹰双爪落下的一瞬间，五趾收紧，在殷天正的小臂上轻轻一钳。这一钳之力，她虽未亲受，却看得出比七八年的练家子全力一抓还要沉上三分。

殷天正的手臂却纹丝不动，连衣袖都不曾皱一下。

“阿离，过来。”

殷离走到老松树下，在殷天正对面的石凳上坐了。殷天正低头看着臂上的苍鹰，伸手轻轻理了理它胸前的羽毛。那苍鹰微微侧头，在他指尖蹭了蹭，竟是极驯顺的模样。

“同样是鹰，却大不相同。”殷天正道，“这江南的鹰和草原的鹰模样相似，却要小上许多。和昆仑山的大金雕、兀鹫相比，更是小巫见大巫。我当年初到江南，在这鹰窠顶上见苍鹰长得如此娇小，也曾有过轻视之心，觉着这么丁点大的鸟儿，能有什么本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苍鹰那双橙黄的眼睛上，声音低沉了几分，“直到我亲自抓了三只成鹰使其驯服，才明白了一个道理——鹰就是鹰，不在大小。”殷离自幼离家，与殷天正相处的时日屈指可数。她虽不知爷爷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但能听他讲些没听过的故事，心中却是欢喜。

殷天正目光放远，穿过老松的枝叶，望向远处南北湖面上那一抹银光，缓缓道：“阿离，你可知道咱们殷家的鹰爪擒拿手是怎么来的？”

“爹爹没和我说过。”

殷天正道：“三十二岁那年我在中原名声大噪，恰好碰上黄河七煞在陕西做了大案，于是我星夜前往连毙黄河七煞的老大黄九龙和老四花千棒，剩下的五人一路逃到西域，被我在昆仑山下尽数击毙，我在一座雪山的山洞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出了洞穴，见到朝阳满天，雪山金顶，一只金雕在百丈高空悠然盘旋，忽地双翅一收直贯而下，如箭离弦，远处羊群惊散，那金雕在混乱之中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一只小羊的脊背，一钳断了脊骨，倏地腾空而起。”殷天正一面说着，眼中一面浮起一丝悠远光芒，“我站在山上看了那一幕后灵光一闪，在那山洞中苦思冥想五个月，这才有了名震天下的鹰爪擒拿手。”

殷离想了片刻，缓缓道：“我在昆仑山也见过雪山上的大雕，足有四五尺长，翅膀展开接近一丈，但据当地的猎人说，那金雕虽大却很是轻盈，远远比不上一只成羊的重量，若是那羊奋力挣扎，即使是金翅大鹏雕怕也难将其掳走，其中关键，大概是那鹰爪抓断了羊的脊骨，使其不能反抗——”

“爷爷，我说的对吗？”

殷天正笑道：“不错不错，这正是擒拿截脉之学的关窍所在，只是若仅此而已，鹰爪擒拿手又如何能独步江湖，和少林派的‘龙爪手’齐名并驾。”见殷离神色不解，殷天正道：“武学论到极致，皆有哲理思辨，你年轻还小，再练上二十年的功夫，也许能窥得其中妙处。”

“嗯。”

殷天正继续道：“我在昆仑山悟了鹰爪擒拿手，自知其为擒拿武学之至，可自离了光明顶，创立天鹰教，在这鹰巢顶上住了十几年，眼见江南的苍鹰在密林间盘旋起落，捕老捉兔，恍惚间又有所悟——草原雪山一片坦途，江南山林峰峦叠嶂，同时一抓一钳，使出来的功夫却大不相同。十几年间我闭关九次，仍旧想不出其中道理……直到光明顶一线天峡见了萧教主一敌数百、游刃有余的神功，方才将这两层道理合在了一处。”殷天正看着远方自言自语，手臂缓缓落下，那苍鹰很自觉地振翅一跃，从手臂上跳到了他的肩头，稳稳地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