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四人，心思各异。

周芷若站在床边，手中还捏着半截被角。她目光扫过蛛儿，心中倒不算太过意外。当初在前往光明顶的路上，蛛儿便与萧峰一路同行，萧峰那时只说二人是朋友，并无私情，可周芷若心里清楚：这屋里的女子，哪个一开始不是萧峰的“朋友”。至于小昭，光明顶上周芷若便见了二人形影不离，其中依赖和眷恋，当时周芷若便有所察觉。此刻面对这二女，周芷若心中虽有些波动，却不至于乱了方寸。

小昭站在床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上红扑扑的。

她与萧峰在一起之后，从未见过蛛儿，也从未见过赵敏。周芷若也只是在光明顶上远远见过那一面，彼时六派围攻明教，周芷若与萧峰交手过招并无逾礼之处。眼下虽然看出三女对萧峰情义绵长，但小昭心思单纯，所求不多，只要能陪在萧峰身边服侍一辈子，便已心满意足。至于要有多少个女子与萧峰共度余生，她管不着，也不想管。此刻屋内这阵仗，她只觉得有些害羞而已。

赵敏靠在门框，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对萧峰身边的女子可说是了如指掌。此刻见到小昭，又见到蛛儿，她心中非但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

唯独蛛儿，是这屋里最没有准备的一个。

她与周芷若是不打不相识的关系，但二人之间的私情是在她离开萧峰以后，实是全然不知。虽然在灵蛇岛上和小昭见过几面，但二人话也没说上过几句，哪里会说起萧峰的事至于赵敏，她今天是头一回见，只看那容色娇艳、气度雍容，望着萧峰时情深意浓，到底是什么关系，实在不必多说。自从练了萧峰教她的口诀心法，蛛儿的容貌已然彻底恢复，即使赵敏、周芷若、小昭都是倾国倾城之色，也自信绝不落后于人。但她与萧峰关系，似乎只比兄妹之情高出那么一点点。

仅那一点点的男女之情，还只是她自己生发而来。萧峰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心里有没有她？她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蛛儿心里实在没底。

那一声质问出口，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不安和急切。

她怕。怕自己不过是萧峰生命中的平凡过客，怕自己满腔情意到头来只是一厢情愿，怕萧峰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而她，永远也挤不进去。萧峰听了蛛儿的话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方才飞来的朱红葫芦上。那本是朱武连环庄的武伯所赠，光明顶下他与蛛儿分手时，连同干粮银两一起放进了蛛儿的篮子里，作路上用度。如今过了快一年，这葫芦竟还和新的一般。表面没有划痕，没有磕碰，朱红的漆面依旧光亮如新，可见蛛儿极为爱惜，平日里不知擦拭了多少回。

萧峰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飘出，在屋内弥漫开来。那酒香浓郁绵长，至少是封藏了数月的陈酒。

萧峰心中一动。他知蛛儿不爱饮酒，说是酒辣，呛鼻子。可这葫芦里的酒分明是满的，而且藏了许久。葫芦表面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幽香，不是酒香，不是脂粉香，而是与女子肌肤长久接触后留下的淡淡体香。若非凑近了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一个不爱喝酒的女子，却将一个装满酒的葫芦日夜带在身边，视若珍宝——这情意，萧峰又怎能感受不到？

“咕嘟，咕嘟，咕嘟。”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一路烧到胃里。萧峰连喝了几大口，喝了足有小半葫芦才放下手来，抹了抹嘴，眼中满是亮光，喜道：“好酒！”

蛛儿见萧峰在那葫芦表面轻轻一闻，便知萧峰有所察觉，不禁心中一动。又见萧峰一番豪饮，那“好酒二字”一出，蛛儿瞬间觉得脸上发烫，耳朵也烫，脖子也烫，整个人像是站在一盆火里。方才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羞怯和欢喜。她低下头去，眼睛左扫右扫，一会儿看地面，一会儿看墙角，一会儿看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敢看萧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只好咬着嘴唇，将那笑意硬生生地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