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艘水军战船改装的商船驶离庆元港。

船身漆成了不起眼的深褐色，帆上也未挂任何显眼旗号，看上去只是艘吃水较深、颇为坚固的寻常海船。掌舵操帆的皆是赵敏从水师中调来的好手，加上些护卫炊兵，共有二十余人，一路南行，颇为平稳。抵达昌国州本岛最大的码头时，已是暮色四合。

海天相接处只剩一抹暗红，码头上渔火点点，与庆元港的繁华喧嚣相比，此地更显出一种粗粝、野性而忙碌的景象。扛着渔获的汉子、补网的妇人、吆喝收鱼的贩子，忙得连晚饭都顾不得吃。

三人下了船，嘱咐船老大明日再来听吩咐，便沿着湿滑的石阶走上码头。

街道狭窄曲折，两旁多是低矮的木板房，偶尔有几间稍显齐整的客栈，却都已客满——正值渔汛旺季，各岛来的渔民、收货的商贩挤满了不大的州城。三人辗转问了四五家，才在一条背街找到一家门面尚可的客栈，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算盘打得噼啪响，见三人进来问房，头也不抬：“上房只剩一间了！几位客官要是不嫌弃，后院还有大通铺！”

赵敏一听眉毛一挑：“掌柜的，我们只要上房，两间，价钱好说。”

掌柜这才抬眼，打量了一下三人衣着气度，立即上前陪笑道：“这位夫人，真不是小的不肯。实在是这几日人多，上房就剩东头那间大的了。您三位若是不愿住通铺……这样，天也不早了，您三位先在大堂用些酒饭，我让伙计立刻在那上房里给您搭一张软榻，多铺几层新褥子，暂且凑合一宿，保准暖和舒服！明日一早，只要有空房退出来，小的第一个给您三位留着！”

说罢，那掌柜又压低声音道：“不瞒夫人您说，这昌国州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您这会儿出去，别的店恐怕连通铺都没了。”赵敏一听这掌柜喊自己“夫人”，心里美得嘴角都压之不住，竟然没有出言反驳，再听这掌柜所言有理，于是掏出一锭银子按在柜上：

“好，先安排些酒饭过来。”

“好嘞！三位贵客这边请！”掌柜眉开眼笑，亲自引他们到大厅角落一张还算清净的桌子坐下，高声招呼小二上来伺候。大厅里甚是热闹，几乎坐满了人，看那装束有渔民、有商贩，似乎还有些办事的官差。桌上大多摆着盆钵，里面是各式海鱼、贝类，做法无非清蒸、红烧、煲汤，空气里满是海腥与酒气。

小二麻利地擦着桌子，口若悬河地报着菜名：“三位客官来点什么？今日有新鲜的带鱼，红烧最美；还有刚送来的蛏子，姜葱爆炒，保准鲜掉眉毛；另有本店招牌的咸齑大汤黄鱼，用的是陈年雪里蕻，包您……”赵敏听着这一串海货，不由得暗暗蹙眉。这一路自庆元南下没少吃鱼吃虾，着实有些腻了。周芷若虽不挑嘴，对腥气重的海鱼兴趣寥寥。萧峰虽无所谓，但见二女神色，便想点些鸡鸭青菜之类。

就在此时，周芷若鼻翼微动，轻轻“咦”了一声。

她在蜀地久居，对一种独特而熟悉的味道极为敏感。那是一股混合着豆瓣酱咸香、花椒酥麻、和辣椒经过热油激发的复杂气息，在这满堂的海腥味中，犹如一道犀利的闪电，破空而来。周芷若循着味道望去，只见隔了两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汉子。看年纪都在三十上下，衣着是寻常的绸布直裰，作商人打扮，但坐姿挺拔，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

他们桌上的菜色泽红亮油润，与周围桌上清汤白肉的渔家菜截然不同。周芷若看得真切，其中有一盘红油淋透的豆腐，一盘盖着豆豉姜丝的腊鱼，一盘麻椒铺底的海虾，一碗奶白的腊肉笋汤，还有一大盘斩成块状的干烧鸡，里面姜蒜辣椒麻椒一类佐料竟比鸡肉一点儿不少。

都是蜀中地道的江湖菜！

赵敏也注意到了周芷若的异样和那桌与众不同的菜肴，她久居大都，见识广博，对各地饮食皆有了解，一瞧那红亮亮的油色和空气中飘来的那股子复合辛香，眼睛也亮了，多日海鲜的腻烦瞬间被勾起了食欲。不等小二说完，便指着那桌道：“小二，他们那桌的菜式，照样子给我们也来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