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山港西市,“百炼坊”的熔炉日夜不息,叮当锻打声远扬。
盐山港的铁匠铺多与本地帮派或是高门大户勾连,形成产、供、销的一条龙。江湖势力的青皮会、鱼牙帮、铁锚帮、六合拳;与官府和本地富户关联的漕帮、盐商会……很是错综复杂。
不过有官府居中坐镇,各方都不敢过于放肆,反倒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青皮会和鱼牙帮原是沧州本地的小帮派,虽然手下帮众有限,却是结了同盟敢打敢拼,生生从铁锚帮手上抠出了一块地盘,加之从散户手里买铁器的价格颇为公道,十几年下来:
也控制着西市近四成的铺面。
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好,帮众越来越多,青皮会和鱼牙帮为了扩大营收增强实力,一番合计之下决定合开一家自己的打铁铺子。
这便是西市有名的“百炼坊”。
有名,是因为此坊铺面很是阔气,炉火昼夜不息,又因青皮会和鱼牙帮的名声,订单源源不断,生意颇为红火。只是百炼坊的东西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自是舍不得花重金请那技艺精湛的老师傅:
致使每批货物都有约二十分之一的残次品。
残次品自然不能卖给大主顾,于是百炼坊就将严重缺陷者回炉再造;轻微瑕疵如刃口隐裂、钢芯不匀、重心偏差者,则打磨得光鲜,看起来无碍,充作二等品单独售卖,或直接配发给底层帮众使用。
以节省开销。
本地人大多对此心知肚明,百炼坊为了自家的名声,这等残次品坑的基本都是外来的面孔。
今日午时未至,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旧剑包裹,手上捧着一个窝头,一边吃着在西市来回穿梭,每家铁匠铺都要进去瞅瞅,每个摆出来的刀剑都上手试试。
那对什么都好奇的表情神态和一身落魄似乞丐的装扮,加上背后那把很是不中看的武器:
像极了怀揣大侠梦只身走江湖的愣头青。
这少年看了一圈刀剑,吃完了三个窝头,竟又转去东市专卖皮货的店铺,寻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见了掌柜,解了包袱,里面竟是一张鲜亮的虎皮。
那皮货店的掌柜眼睛一亮却又连连摇头,叹气道:“小兄弟,你这虎皮的成色真是不错,但你剥皮的技术实在粗糙,虎皮贵在完整,若是虎头虎尾虎爪俱在,老夫能开出二百两银子!”
“可眼下这虎皮只有只有方方正正的一块……哎!罢了,看你小小年纪也不容易,老夫便一百两收了吧!你看如何?”
那少年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大叔,我要现银。”
那掌柜喊来伙计将虎皮入库,又亲自去柜台取了银子,几块整锭的用厚布包好,一把散碎的装了个小袋,又一再嘱咐这少年带着银子莫要招摇。
这个场面恰好被青皮会的眼线看了清楚。
待到这少年再回西市,路过百炼坊时,只见这铺子三开间的门面,墙上挂满刀剑枪戟,阳光一照,寒光耀眼,很是气派。柜台后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是掌柜徐有财。
少年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时,那徐有财忽然一脸热情迎出门外,堆着笑脸道:“客官要看剑?”
“看看。”
“这些都是寻常货色。”徐有财压低了声音:“客官若是真心想买好剑,后堂有镇店之宝,昨日才从炉中取出,还未上架。”
那少年眉头微挑:“看看。”
后堂幽暗,徐有财从锦盒中取出一柄长剑。剑鞘镶银,刻着云纹,抽出剑身,寒光扑面。陆剑鸿接过掂了掂分量,屈指一弹剑身。
“嗡——”
声音清越,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仔细看剑脊,在靠近剑格处,有一道极细的纹理——淬火时受热不均留下的暗痕。这种剑平日里挥舞无碍,但若与高手兵刃相撞,极易从此处断裂。
“多少钱?”少年不动声色。
“五十两。”徐有财伸出五指:“这剑用了上等镔铁,请的是苏州名师……”
“十两。”少年面色不改。
徐有财脸色一变:“客官说笑了!这剑成本都不止三十两!”
陆剑鸿将剑放回锦盒:“淬火不均,剑脊有暗伤,十两已是公道价。”
徐有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穿得跟乞丐似的年轻人对刀剑这般了解,连老师傅都不易看出的暗伤,竟被一眼识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