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主动提到《太极剑法》,一来是认出了方东白的身份,对这位曾经的丐帮长老以示尊重。另一个原因,乃是他看出方东白眼中求死之意。
自然料到他有难言之隐。
人在江湖,常身不由己。
此时眼见殷梨亭归来,张三丰除了以太极剑法对敌,又多了一份传艺之心。
这几日来,张真人已将《太极拳》的口诀精义传给了俞岱岩,毕竟是曾经名满天下的武当七侠之一,早在二十年前,俞岱岩便将本门的《震山掌》和《绵掌》练至大成。
即便身残已久,武学修为和悟性眼界尚在。
只是俞岱岩是七侠中唯一用刀之人,学起太极剑法,总是不及其他弟子来得如意。武当七侠中以殷梨亭和莫声谷于剑道钻研最深,眼下莫声谷不在,殷梨亭便是传下这套剑法最合适的人。
方东白见张真人手中已然有剑,倚天剑呛啷出鞘,一股斩金断玉、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弥漫开来,连衣衫都被这剑气激得飘动起来。
张三丰将杨不悔那柄长剑连着剑鞘斜斜提起,仿佛只是山间樵夫信手举柴,浑身上下竟无半分迎敌之态,更无一丝内力激荡。
“得罪!”
方东白一声清叱,剑光霍霍,倚天剑化出六道剑影,分刺张三丰上盘璇玑、玉堂,中盘膻中、气海,下盘环跳、伏兔,六处大穴,竟是不分先后,同时袭至。
这六道剑影之外,另有两股剑招分袭张真人右手手腕、手肘。当真如八臂齐挥一般!
张三丰微微一笑,说道:“梨亭,看好了。”
说话时,那长剑带着剑鞘划出一道浑圆无瑕、似缓实疾的弧线。那动作舒展自然,行云流水,一个圆圈接着一个圆圈,一道弧线接着一道弧线,似春蚕吐丝一般连绵不断。
按说凭倚天剑之锋锐,管他什么铁剑钢剑都是一触即断,偏偏张三丰每一招都避开剑锋,将剑鞘轻轻搭在倚天剑的剑脊之上,如此平面相交,剑刃再怎么锋利,也无用武之地。
如此几声闷响,八道攻势均无功而返。那剑鞘每在倚天剑上轻一搭,方东白便觉得手上重了几分,不得不紧催内力才能使剑招不滞。
但张真人的剑招时急时缓,吞吐不定,一环连着一环,如海潮汹涌,前浪方休,后浪又至,真是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方东白一连换了八套上乘剑术,但那些让他名扬天下的剑招,如同撞入了一个深不见底、旋转不休的漩涡一般。所有力道、所有变化,都被那剑鞘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转”之意引偏、化开!
且每刺一剑,手上的重量便再添一分,那柄倚天剑,此时已有七八十斤之重。
方东白这才发现,张三丰现下所用的,并非剑招,而是《太极剑法》的剑意。是为了给殷梨亭传艺而刻意为之!
殷梨亭眼见师傅手中之剑,始终不离方东白倚天剑身周数寸之地。或粘、或连、或引、或化,动作舒展飘逸,游刃有余,任凭对方剑法如何快、狠、诡、变,皆是从容以待。
又听张三丰口中念道:
“寻其根,断其流”
“其力如石,我如流水。”
“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
“意到劲到,圆转不息。劲在圆转,意在空明。”
只觉得半生所学的本门剑法招数,在不知不觉间合而为一,似是隐隐触到了那剑法巅峰的奥妙之境界。
在场众人见张三丰的剑法慢吞吞、软绵绵,心中皆是诧异,又听他口中念念有词,皆是武当派以柔克刚、以逸待劳的武学精要,这才醒悟。
这张三丰竟真是一边对敌,一边传艺!
武当派最上乘的武学,这创派祖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教得毫不避讳,这是该何等胸襟,何等境界!
方东白虽然对张三丰心怀敬意,但眼下乃是奉命出战,如此不济岂非让主人丢脸!想到此处,他心下一横,右手回拉,双腿蓄力,身形猛地一窜,手中长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出。
竟是个舍了手臂的拼命剑招!
张三丰视如未见,画了圆弧斜斜一刺,正以剑鞘一端敲在倚天剑剑尖的剑脊之上,且是一触即退,又以弧形收回,一来一去正是一个完整的圆圈。
方东白只觉得剑身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身子一斜便要摔倒,手中的倚天剑好似要飞出去一般,竟叫他持握不住,立即伸出左手就要双手抓剑。
只听嗤的一声,那绝世神兵狠狠插进青石地板之中,方东白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双手已然抓空。
这名动江湖的剑客,终究被一柄剑鞘缴了械去。
只听张三丰道:
“梨亭,看懂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