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仙听完玉京尊神的话,已有一半掩嘴而笑,大约也是笑怀雪的胆大率直。凡人修真何其多,资质上成的尚要磨砺整整三世才能修得一方散仙,更何况怀雪这样只是精通召雪之术的中上资质。可他却妄想讨好天神一步登天,实在可笑。
怀雪沉默了半晌,仍是眼神坚定地开了口:“怀雪自然不敢肆意妄为,也从未曾想天界尊神亦会饮酒寻欢至踢翻石灯。若是仙尊有意给怀雪扣上纵火又灭火的罪名,怀雪就算有理也只怕最后唯有认栽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西南角那两位自始至终都抱成一团的地仙,颤颤巍巍合着滚了上前:“陛下息怒!是我们不小心踢倒了……”
“愚蠢!”天帝呵止他们继续说下去,愚蠢二字也不知指的是他们俩不小心纵了火,还是指他们俩不小心大庭广众认了错,反而打了天界众仙狠狠一嘴巴。
“罚仓祁与垣习二位地仙在隅谷墨潭思过千年,立即行使。”天帝广袖一挥,二位地仙便又抱着团一路磕着头被天兵架走。
怀雪面上带了抹笑意:“事情诚然已大白,天帝英明自然赏罚分明。怀雪数年行走十丈软红,只知天界有司雨的雨师,有摆风的风伯,也有布雷的雷神与神行的电母,唯独没有司雪的天官。方才,怀雪之能众位仙尊皆已观尽,自认能够胜任。”
天帝顿了一顿显得有些为难:“你救下众仙,保住昆明台实属大功,然一时间便让你与雨师等仙家齐名未免……”
见天帝犹豫,一向讲理的斗枢上相开了他那张金口,道:“怀雪想要飞升也并非不可,只是天道亦有公允,你今日大功与这司雪仙神的官位一比还差了些,达不到平衡一说。本相粗粗一算,倒是差了正好三个劫数。不如,你渡了这剩下的三劫再来此地罢!”
怀雪抬眼问道:“那么,历这三劫需要人间多少年?”
北方罗酆山鬼帝张衡捻指一算:“整好五十三载。”
怀雪想也没想,断然拒绝:“我……怕是等不了这些年。”
鬼帝身边的文书小仙插了嘴:“那便要留下你的残肢,在乌籍血池地狱里封存两千年才能抵消。”
鬼帝横了文书小仙一眼,却又对满眼问询的天帝点了点头。
“我愿割下一臂交由这位仙尊。”怀雪道。
文书小仙又急急插嘴:“可是你需双手抚奏箜篌方能布雪,你若断一臂,天宫要你何用?”小仙托腮不怀好意地一笑,调侃道:“不如你自宫,将那做了神仙便暂时可以不用的男儿身给存了。你想想,双手要抚琴,双脚要行路,耳鼻需听说读,只有那男儿身暂时不太用得上。这样一来,岂是于你来说也无伤大雅,反正两千年后还会还你。仙界向来公允,只是想做快活神仙,还需等上两千年哩!嘿嘿!”
众仙哄笑,怀雪紧咬牙关,一张脸红到耳尖尖。
天帝虽也不想故意刁难他,言辞间却还是有了几分藏也藏不住的戏谑:“一朝飞仙只用舍弃两千年的男儿身么?不晓得怀雪可还愿意?”
怀雪不吭声,低低的一张脸瞧不出喜怒。
天帝笑了笑,拂袖欲走:“既然怀雪不愿,那便五十三载后再来昆明台,本尊亲自迎你飞升。”
天帝的话才刚从嘴巴吐出还热乎着,怀雪这边厢却急急撩了长袍,寒光一闪带出丝丝血腥子。鳌山剑法快准,还未等仙娥女官捂上双目,他已落了长袍。
天帝众仙惊讶非常,哑然随着他的动作望向他手中的锦囊。
怀雪忍着彻骨奇痛,凝了个冰诀子将袋中之肉冰封,直到血凝髓动,才又踉跄几步,将这散出奇寒之气的锦囊递给文书小仙,道:“还请尊者妥善保管,两千年后,怀雪定寻你取回。”
说罢,怀雪倚着箜篌跪坐在地,天青色的长袍下摆已被血染透,两片薄唇亦是血色尽失,苍白无力的略略颤抖。
这下,众仙再无理反驳,全都静候天帝决定。
事已至此,已然没了退路,天帝闭上眼叹息一声,两掌合起念念有词,额心那抹标识天地至尊的印记闪现,仙势如和煦的暖阳对着怀雪直罩而下。
怀雪昏死过去。
此时,众仙沉浸无以言说的哑然之中,谁也没注意怀雪肩头那发光的灰尘。
《虞峭传》云起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