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人最怕这种暗示,陆书寒被震慑住了。他们并不晓得,其实关壹红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听得一清二楚。心里这个气啊,心想我若是扫把星,就把你们统统扫到簸箕里去!她打开门,把头一昂走了出来,对陆书寒说:“不好意思,陆老板,家里有事,我该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回到家里,关壹红就哭开了。
郑二白劝她:“人都有阴暗心理,就喜欢落井下石。你出去讨生活,就成了靶子,何苦呢?你就呆在家里,看看书听听唱片,说得难听点,不就是白天多添副碗筷,晚上多打个地铺,郑某人负担得起!”
关壹红擦擦眼泪说:“不,我一定要挣钱养活自己!不然,我会比死还难受!”
郑二白想了想说:“我以前的挂号先生走了,谢小姐在帮忙做挂号先生,要不你顶她的位置?”
关壹红一听就摇头:“我一来就把人家挤兑走,这种‘忒板事体’万万不可。”
“她以前帮我抄方子,让她在里头抄方,你在外头挂号。”
老郑想得挺周到,特意叮嘱关壹红换身衣服,免得被病家认出来。一传十,十传百,都跑来围观,诊所里人声鼎沸,如何安心诊脉?
关壹红索性把头发扎起来,穿上一件白大褂,戴上一副眼镜。别说外人,就连她弟弟来了也未必能把她认出来。从前不管西医还是中医,除了护士清一色是男的。不过,男郎中收个女徒弟,尤其是妇产科医生带个女助手,也是司空见惯。所以,她和谢桂枝一个里间一个外间,一个抄方一个挂号,倒也没有引起病家的注意。
中午休息,两个女人闲聊起来。
“听二白说……”关壹红特意用了个比较亲昵的称呼,让人觉得,她跟郑二白就是实打实的夫妻关系。“二白说你是北平人,可你的八宝辣酱烧得那么入味,那可是正宗的上海菜。”
“嗐!”谢桂枝说,“我就是个吃货,北平的大户人家,就讲究个吃,驴倒架不倒,没有排场了,自己烧着吃呗!”
关壹红拿出一个装首饰的小包。“一份见面礼,请笑纳。”
谢桂枝意外,打开一看,是一枚镶钻的花篮别针。
谢桂枝脸色“唰”就变了:“这是金刚钻的吧?太贵重了,我不敢要!”
关壹红说:“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见过世面。我要是拿点假的东西来忽悠你,准会让你见笑的。”
谢桂枝说:“郑太太,我真的不能要。我知道,你家里最近遇上点事,这东西你自个儿留着,万一急需用钱,送进当铺还能换点钱。”
关壹红苦笑一声说:“家道中落,大的物件没法往外搬,自己的首饰,尽量都带出来了。真有那一天,要把心爱的首饰往当铺里拿,说明肯定是过不下去了。我这人的性子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真到了那一天,就拿一根裤带把自己给了了……”说到这儿,关壹红眼圈泛红。
“别介!这都哪儿跟哪儿?不会有那一天的!好歹你还有郑先生,他是医匠,到哪儿都有饭吃的。”
关壹红说:“你千万别跟我客气,咱们既是邻居又是同事,区区一枚别针,不用大惊小怪。”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谢桂枝只好收了,其实她还是挺喜欢那东西的。
女人和女人容易亲近,这不假,但只是硬币的一面,其实女人跟女人也就是三分钟热度。很快关壹红就发现这位谢小姐居然是郑二白的“红颜知己”。
下午没有病人。谢桂枝拿着毛笔,一边抄录方子,一边听着郑二白讲解:“此‘人参败毒散’出自《局方》。柴前胡、川芎、桔梗、人参、茯苓、、枳壳、生姜、薄荷、羌独活……”
“羌独活是什么药?”谢桂枝问。
“‘羌独活’其实是两味药——羌活、独活。羌活是辛温解表药,主治上身疼痛;独活是祛风湿药,主治下身疼痛。此二药常配伍,治疗全身疼痛。”
里间跟外间,没有安门,就一道挂帘。关壹红就见二人越凑越近,说话声音越来越细,也不知怎么的,一股酸酸的味道就涌了上来。
回家后,她就跟老郑提出,以后我也要抄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