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请保重。”森下信返身冲着病房内微微弯腰,模样极是恭谨;说完之后他阖上房门,目光落到我身上,也不说话却是同样深深鞠下躬来。
做这番动作时站在他附近的那些人也依样卖葫芦,然后七八个人如同来时匆匆离去;等到那一丛暗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筢了筢头发,想了想回身走进病房。
门扉在身后轻轻阖上,仿佛隔绝什么似的室内一下子沉闷下来,只听得医疗仪器发出的嘀嘀声响,一下下都砸入耳朵里,听得人不舒服。
日吉光秀倚在高枕靠坐在病床上,面朝窗户,神情褪去往常的张扬;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瞥了这里一眼,复又收回视线静静
望着外面。
我眯了眯眼,缓缓走上前去。
初生的阳光子玻璃窗迤逦而入,淡淡的光线勾勒出少年有些单薄的身形,雪白的床单下微微起伏的轮廓…是他的双腿。
日吉光秀被挑断一双脚筋,那夜手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忍足医院最精锐的医护人员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将几乎断裂的筋骨修补完整,那之后他就一直这副模样。
暮气沉沉的眉宇少了勃勃生机,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站到病床前,扫了眼矮柜上的一应药品,我吸了吸鼻子,一时间也找不到话说。
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合时宜,我也不能抱怨他自作自受,更不能认为日吉律冷血无情,将心比心想一想,对方已是手下留情。
然后…最恶劣的其实是我。
因为我即将…再次给予他沉重打击。
当然,不是现在。
而是等到医院给出他康复结论时——现在医学这般发达,又抢救及时,日吉光秀怎么也不可能自此残废…之后他必是要静养,学校是不可能再去,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可以趁着这段时日慢慢疏远彼此。
细细想来,我是卑鄙,为了一己之私弄得这般田地…然后还准备一错再错。
……………………
等了很久,许是见我始终不出声,日吉光秀结束远眺窗外的举动,回头盯着我,一双烟灰色的眸子眸光闪烁。
“时间差不多了吧?你要回去了?”他的语气平淡,竟是听不出情绪。
“嗯——”我点点头,顺势低头收拾放在床边矮柜上的零散物件——包括私人物品,还有早上盛补身汤水来的食盒。
“秋子——”日吉光秀在沉默中再次开口,待得我抬头看过去他又飞快转开视线,神情有些…犹豫?
“嗯?”我静静等着他将欲言又止的话说出口,手里急匆匆将调羹、空碗一并放入使用完毕的食盒内。
“森下他们带来消息。”停顿片刻,日吉光秀的视线变得有些游移,半晌方才继续开口说道,“那个人辗转问我要不要回去。”
————‘那个人’?哪个人?我一愣,随后醒悟过来:‘那个人’自然是能够做主的…日吉律。
“嗯——你怎么想?”将一堆东西抱进怀里,我抬头对上日吉光秀的视线,不等他回答就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你的决定我不干涉,只不过对我而言…”
上下打量他几眼,目光意有所指落到挂在床侧的医疗卡上。
“我们两个人都还没到可以独立生活的年纪。”
日吉光秀沉默了很久,嘴唇微微蠕动像是要说什么,不过最后他缺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流露出类似于叹息的神采,半晌他微微转开头,对着窗外说道,“回去吧~上学要迟到了。”
“啊——哦~”我慢吞吞转身朝着房门口走,怀里抱着自己的东西一步一蹭,手抚上门把时又偷偷回头:
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一首半举到眉间似是被光线刺痛眼睛,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泛白的手指间倾泻而落,恍惚间…他抿紧嘴角,神色有些失魂落魄。
静止在门把上的手不受控制变得僵硬,我低头看着不听使唤的爪子,眯了眯眼,挣扎着空出另一手掰开无法动弹的五指,迅速闪身而出,反手阖上房门。
就这样一刀两断…也好。
之前是我态度暧昧给了日吉光秀想象空间,我现在反省;是我的过错便是我的过错,不会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只是,已经辜负日吉光秀,我必然不可以再辜负另外一个人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