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二日血战
日军先头大队没有再发动冲锋。高地对面安静得反常,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哀嚎。
老钱拖着伤腿挪到沈烈身边。
“鬼子被打疼了,今晚估计要消停。”老钱递给沈烈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面饼。
沈烈没有接面饼。他看了一眼天空,残月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半。
“他们不会消停。”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检查着弹仓,“白天死磕拿不下反斜面,晚上一定会夜袭。城西只有那条干涸的河床能避开我们的交叉火力网。”
老钱那只独眼亮了一下:“在河床打伏击?”
“不。”沈烈将手枪插回枪套,“白天那四门九四式山炮的弹道是从东北方向的矮坡打过来的。他们准备夜袭,炮兵阵地一定会前移,为夜袭步兵提供近距离掩护。”
沈烈站起身,目光冷冽。
“大刘,铁柱,带上六颗九九式手雷。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动员。三个人,将身上所有的金属件绑死,像三只夜枭一样,顺着战壕的阴影滑了出去。
他们没有走向河床,而是迎着日军大队的方向,绕过侧翼的雷区,悄无声息地向日军的炮兵阵地摸去。
夜风掩盖了他们所有的脚步声。
日军的炮兵阵地设在距离主战场不到一公里的一处凹地里。四门九四式山炮用伪装网盖着,周围只有两个哨兵在来回走动。白天步兵的惨重伤亡,让整个日军营地弥漫着一股疲惫和低迷,炮兵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沈烈三人在距离炮兵阵地三十米的地方停下。
他打出手势。大刘和铁柱分别拔出开山刀,像毒蛇一样贴着地面滑向那两个哨兵。
两声极微弱的闷哼。两个哨兵被从身后割断了喉咙,软倒在炮架旁。
沈烈快速冲到山炮前。他没有时间去炸毁所有的大炮,九四式山炮的炮闩结构复杂,一旦发出金属撞击声立刻会引来大部队。
他掏出那六枚缴获的九九式手雷,用细铁丝将它们三个一组绑在一起,分别塞进其中两门山炮的炮管深处,引信卡在炮膛边缘的死角。只要日军明天一早装填炮弹开火,这六枚手雷就会在炮膛内瞬间殉爆,彻底炸毁这两门射程高达八千五百米的重火力。
“带上炮弹,撤。”沈烈低声下令。
大刘和铁柱从旁边的弹药箱里,每人扛起一箱(共十五发)七十五毫米炮弹。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中。直到他们撤出两里地,日军的阵地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
同一时间。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几盏昏暗的汽灯将手术室照得惨白。
小狗被平放在手术台上。他的腹部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宋晚晴刚才花了半个小时,试图将他破裂的肠管重新缝合塞回腹腔。但失血量太大了,那微弱的脉搏在她的指尖一点点流逝。
吴大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刚用光的最后一支强心针注射器,摇了摇头,默默地退出了手术室。
伤势已经无救。神仙难救。
小杨满脸泥血,靠在手术室外的墙壁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发抖。
手术室内,只剩下宋晚晴和小狗两个人。
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是宋晚晴来到前线后,第一次面对“自己拼尽全力依然救不回来”的伤员。在南京的救护点,伤兵太多,死了就抬走,活着的继续救,她根本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种缓慢流逝的无力感。
她摘下沾满鲜血的橡胶手套,扔进铁皮桶里。
宋晚晴拖过一把木椅子,在手术台边坐下。
她伸出那双洗得发白的手,轻轻握住了小狗那只冰冷、沾满泥土的右手。
小狗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感觉到了手上的温度,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看向坐在床边的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
宋晚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过去,让他在这条通往死亡的路上走得不那么孤单。
整整十分钟。
手术室里安静得可怕。
小狗的喉结突然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回光返照般,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