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谢南枝的账
陈阿火在一边撇着嘴:
“你这姑娘,说话也是够冲的。”
“我若是说话不冲,这家铺子早被那帮收防风钱的地痞给搬空了。”谢南枝淡然道。
正说着,客栈后廊处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剧烈咳嗽声。
老罗叔扶着斑驳的门框,正同一个手背上裂开了血口子的年轻劳工立在一处,旁边,还有一个脚踩烂草鞋的苦力,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在栈桥口蹲守了两夜没分到工钱的饿汉。
郑木生回首,指了指这三人:
“谢掌柜,我今晚第一批入店的,便是这三位。老罗叔,你认得。这位手背裂了伤的,大棚里潮气太重,再挤回去伤口非烂穿了不可。那个小后生,昨夜在报摊檐底下躲雨,今早被洋巡捕赶了两次。”
谢南枝朝着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望去,秀脸未缓,只把账算得更清:
“丑话在前面,谁来给他们登记?谁负责收取每日床钱?夜里若是发了重烧该找谁?木床板要是被他们大脚丫子踩裂了,谁来赔这银钱?”
“我来出面登记,三水负责记账。”郑木生对答如流,“床脚钱每天一结,多用的热水单记。夜里若是有人发热闹起来,我郑木生第一个领他出门,绝不耽误客栈生意。床板、木盆、被子,坏了什么,我照价赔什么。”
“那要是有人大半夜翻墙逃了这住宿账呢?”
“这账记在我郑木生脑门上。”
谢南枝定定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
“你这算账的路数,倒像是拿自己的皮肉去顶客栈的门。”
“这道门,总得有个骨头硬的人先去顶着。”
谢南枝这回没有再去深究他与《民声报》副刊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利索地将账本翻开,用小楷写下了三笔记录:
“三张二楼通铺,租期三天。床脚钱日清。后院那个破库房角,先准许你堆放些药箱和行头。要是再敢往里头添别的重要货色,必须先过我的眼。”
“成交。”
“来路不清的漏水私货,少往我谢家客栈的库房里塞。”
“自然。”
“若是巴拉姆或者周先生的人夜里上门找茬,郑先生,别指望我后院的保镖会替你挨刀子。”
“木生自己出去应付。”
“最后还有一条。”谢南枝眼神微微一斜,意有所指,“你带进来的这帮汉子,倘若有人在酒后嘴上没有把门的,将不该透露的路子说给了街上的眼线听,我谢南枝可不会替你遮掩半句。”
陈阿火这回憋不住了,嗓门老大:
“俺们大棚的兄弟,哪个会这般愚蠢?!”
谢南枝冷笑了一声:
“穷鬼、醉汉、跑街口的脚夫、被皮鞭抽得熬不住的苦力,哪一个嘴里没个漏风的时候?你若当真指望人人都能在刑罚前守口如瓶,这互助社也是白瞎,尽早散伙为妙。”
郑木生点了点头:
“掌柜提点得极是。嘴皮子比算盘还快的,社里一个都不会留。”
谢南枝啪的一声合拢了朱漆账册:
“那就这般走着瞧。三天之后,我看账,也看人。账目乱了,你的人提着包袱滚蛋;账目若是清爽,你再来跟我谈后头大仓的买卖。”
郑木生没有半点废话,将三天的床脚钱和水钱拍在柜台上,谢南枝也神色清冷地收下,连一枚铜子都在桌面上磕得脆响。
傍晚时分,老罗叔他们三个人终于躺上了干净的木床板。老罗叔用颤抖的手,把那封写着“给阿莲口信”的破信封平平整整压在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带着干草味的粗布被褥,眼圈微润地叹气:
“有个平实床位躺下,这一身的老骨头,总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手背开裂的年轻苦力打量着木盆里热气腾腾的水,嘴硬地低声道:
“俺就住这一宿,等明儿个手掌结了痂,俺就去码头上工。”
谢南枝从后廊门口静静走过,没有停留,冷冰冰的嗓音却飘了进来:
“住几宿,明天拿大洋来说话。那热水泼在泥地上,自己拿笤帚扫干净,别给店里招蚊子。”
年轻劳工赶忙低着头应了一声。
许三水坐在角落的小竹凳上,捧着两本账册,额头上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