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回条随箱
他深知陈商行在大街上的声望,又念着昨晚巡差喝下的两碗滚烫白米粥,语气稍稍缓和下来。
“大印断然不能盖。”书记官把抄副推回公案边缘,招手叫来一名年轻跑腿,“小张,拿牌照房的朱墨小条印,在抄副右下角盖个‘照原件抄出,原件留房备查’的边角注记。别的字一个不许多写,写多了就是违例。”
跑腿应了一声,拿起木柄朱墨条印,在两张抄副的底角稳稳当当地压下了八个小字。
陈绍棠随即取出身边的私印,在朱墨小印旁规规矩矩地押上了花字,同时提笔添上一行小楷:‘陈商行仅保试电点秩序与无售卖事实,不保到埠货栈提货与产品功用。’
这一笔添得极有分寸,既满足了货栈核对保人字迹的要求,又将陈商行的担保责任死死圈在试电点门槛之内。
从牌照房出来,谢南枝已经在街口的小电报铺外候着。
她将三块二角大洋整齐地排在电报柜台上,递上拟好的电文底稿。
“南枝,这笔电报费和跑腿茶钱,记在哪笔账上?”许三水低声问。
“全记在工坊日常小账里。”谢南枝神情严肃,语调清晰,“昨儿廖师傅修好两台吊扇,收了五块大洋手工费,扣除电报杂支,工坊账上还结余一块八角。退定袋里的金银、郑家老宅的家用款、还有麦律师那边的港岛查证费,一分一厘都不能串账。”
郑木生赞许地点了点头。账目分明,正是木生电器行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护身符。
上午九点,电波划过浩瀚海面,直抵港岛上环文咸东街。
麦正荣律师楼内,电话铃声短促地响了两声。
麦正荣抓起听筒,听完那头的通报,立即将一份刚收到的回执抄副译电整理好,塞进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律师楼。
半个时辰后,港岛西环水坑口街。
一座挂着“义兴栈房”黑漆木牌的阴暗大院前,几辆拉着麻袋的人力板车正进进出出。
麦正荣站在栈房门房的木栅栏外,从皮夹里摸出两张港币和一张名帖,递给坐在藤椅上抽旱烟的看门老汉。
“阿伯,在下是文咸街的麦律师。前几日永昌账房托运的那只红漆铁皮锁账箱,听说临存在贵栈内仓。在下受委托来核验一下栈房的临存单号,劳烦行个方便。”
看门老汉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名帖上的英文字样,将港币压在茶壶底下,随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油渍斑斑的木牌登记簿。
“麦大律师,我们义兴是老字号栈房,只认牌子不认人,更不问里头装的是金子还是废纸。”老汉用烟袋锅指了指簿子上的一行墨字,“牌号是‘丙字七十七号’,存期三天。今早刚有伙计来付了五角保管费,挂的是‘新安行代存’的名头。里头装的旧账页是死是活我们不管,你想进内仓看箱子,那是坏了行规,给一百块大洋也进不去。”
麦正荣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登记簿上的墨迹。
在那行“丙字七十七号”的备注栏末尾,赫然夹着一张半指宽的裁纸小条,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字写着一行潮州方言切口:
在那暗格里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附注:同顺米栈旧清簿丁册角五,潮州旧据收尾,经手人:丘敬堂。”
麦正荣心中猛地一跳。
“丘敬堂……”
他没有再多问半句,收起公文包,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义兴栈房的大门。
中午时分,两道加急短电同时打破了南洋谢家客栈的宁静。
第一道电报来自周掌柜:
老罗叔递过一张纸条,低声说道:“回条抄副已随加急电底送达货栈验货棚,货栈司账验看无误,已在货单注记‘准予开箱点样’。海鸥号明日傍晚靠岸,样料不用压棚了。”
第二道电报来自麦正荣:
麦正荣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凝重:“木生,查到了。义兴栈房临存牌号丙字七十七已查实,挂名新安行代存。箱底附条露出一名经手人,名叫‘丘敬堂’。据港岛老华商透露,此人是潮汕老买办陈子元的远房表侄,专替外账房干收尾讨债的黑活。锁账箱恐怕已被他盯死,正谋划在港岛洗白你们老宅的伪据。”
郑木生坐在轮椅上,将两张电报平整地叠在一起。
阳光从木窗斜射进来,照在他沉静的面庞上。
小箱的通关路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老家那张阴魂不散的借据巨网,也终于在港岛的水面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