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生天的怒吼,裹挟着龙沙瀚海的白毛风,无情地鞭笞着整个狼都——阿尔浑城。
大可汗暴毙的消息,就像是一滴落入滚沸热油中的冰水,瞬间在这座庞大的游牧帝国心脏里炸开了锅。
阿尔浑城的地理格局极具草原特色,整座王城并非中原那种方方正正的砖石死城,而是由无数毡帐、木寨与夯土高台拱卫而成的活物。
大可汗生前起居的“大幄金帐”,坐落于城外西北面水草最丰美的高地上,那里此刻已经被大王子铁木的精锐重重封锁,死气沉沉。
而在此刻,城外东北面,另一座庞然大物却正被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那便是苍穹汗国的政治图腾,黄金狼殿。
黄金狼殿并非帐篷,而是当年老可汗动用数万中原工匠与西域奴隶,以巨石、巨木合拢生铁浇筑而成的宏伟殿堂。
这里,是“黄金议帐”——即全草原九部贵族大会召开的神圣之地,也是汗国最高权力常设机构办公的枢纽。
殿内穹顶高悬,由九根需要三人合抱的金丝楠木柱支撑,柱身上雕刻着九种形态各异的图腾巨狼,象征着组成汗国的九大乌鲁思。
大殿正中央,是由纯金与白骨打造的至高王座,王座之下,铺陈着数百张拼接而成的极地白熊皮与东北虎皮。
平日里,只有在决定推举首领、对外宣战、或是划分草场时,草原上的大贵族们才会有资格踏入此地。
但今夜,这座神圣的殿堂却被无尽的刀兵之气填满。
“快!左翼封锁祭台通道!右翼把拒马推过来!弓弩手上二层木楼,没有万户府的军令,任何人敢靠近大殿百步之内,格杀勿论!”
寒风中,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咆哮声被风雪撕得粉碎。
三万名披坚执锐的怯薛军亲卫,正犹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黄金狼殿的广场与外围防线。
战马在风雪中不安地打着响鼻,重甲碰撞的铿锵声、弓弦上紧的嘎吱声,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催命符。
在这兵荒马乱、紧张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军阵一角,黄金狼殿侧门的避风柱廊下,两个正在给手中长矛上弦、手脚冻得通红的怯薛军小兵,正借着风雪的掩护交头接耳。
“呼……真他娘的见鬼了!”一个下巴留着两绺粗糙编发的青壮小卒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看了一眼广场上密密麻麻的拒马和寒光闪闪的枪阵,压低声音嘟囔道,“老哥,你说将军是不是疯了?大汗是在西北面的金帐里归天的,咱们不去金帐外头守灵,反倒把这么多亲卫主力全都调到这东北面的黄金狼殿来……这阵仗,简直像是那年迎战大魏帝国的倾国之兵一样!”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左耳被削去半边、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兵。
老兵往手里哈了一口白气,一边用粗糙的麻布擦拭着战刀上的冰碴,一边像看白痴一样斜睨了同伴一眼:
“你懂个屁!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大汗走得突然,连个继位的密诏都没留下。你以为咱们现在防的是外敌?咱们防的是大汗亲生的那九头恶狼!部队要是来得少了,你以为能镇得住那帮如狼似虎、手里个个握着重兵的王子们?”
编发小卒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透着清澈的愚蠢与不解:
“可是……可是这不合规矩啊!历史上哪有人敢在黄金狼殿闹事?按照咱们苍穹汗国祖宗传下来的铁律,大汗归天,若无遗诏,就得开启‘守嗣之年’。过去争夺汗位再凶、再狠,王子们也得憋着,得等上整整一年,听从黄金议帐大会的最终定夺。再说,就算王子们真的要刀兵相向,也不至于大汗刚咽气,今晚就直接打进狼都吧?”
刀疤老兵停下了擦刀的动作,仅剩的一只完好耳朵动了动,听着风雪中隐隐传来的、属于不同营盘集结的沉闷号角声。
他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带着三分讥诮与七分狂热的低笑:
“规矩?祖宗铁律?嘿……小子,那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大草原立国几百年,过去出过大阏氏——云蓉娘娘这般美艳绝伦、能把男人的魂魄都吸干的女人吗?”
听到“云蓉娘娘”四个字,编发小卒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连手里的长矛都险些掉在雪地里。
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说……”

